169 從天堂到地獄（一）
我和王家榮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始終沒有要停留的意思。
沉默了許久後，王家榮忍不住輕笑出聲。
“你笑什麽？”我問。
他低頭看了看我的手，說：“今天好像是你第一次挽我的胳膊，還挽了這麽久。”
“你不喜歡我挽著你呀？”我隨口敷衍。
“不，當然不是。”他立即表態，還跟著補充，“事實上我很喜歡你這樣挽著我。”
我禁不住抬頭望向他，正迎上了他燦爛的笑顏。
“真的？”我也對他笑，心中澀澀的。
“真的。”他另一隻手按在我的手背上，“你選好去哪家餐廳了嗎？”
我搖搖頭，說：“你拿主意好了。”
“好呀。”他抬手招了一輛出租車，將我送了進去，自己也跟著坐進來。
“去哪兒？”司機問。
王家榮說：“康尼島。”
我忍不住笑起來：“這裏真有一個島叫康尼嗎？”
“是啊。怎麽啦？”他溫和地笑。
我輕輕歎了口氣，微笑著說：“我在特拉基有個最好的朋友，就叫康妮。要是她知道紐約有個島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她又該四處顯擺了。”
“你又在想他了？”他語鋒突然一轉。
“嗯？你說什麽？”我一時尚未回過神來。
他笑得很是勉強：“看剛才的情形，似乎你早就認識你姐姐的男朋友了？”
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麽可忌諱的。我坦言道：“是啊。他就是我以前的監護人。”
“原來是他……”他直言道，“他現在是你姐姐的男朋友。你心裏，一定不好受吧。”
我苦笑：“不好受倒沒有，吃驚倒是不少。這個世界實在是太小了。舊金山離紐約十萬八千裏，他們居然還能相遇……還好他不是我媽媽的親弟弟，不然他們兩個要真結婚了，我都不知道該叫黎維安是姐姐還是舅媽。”
王家榮傻傻地笑：“你的家庭關係，實在是太複雜了……”
“是呀。我都覺得頭疼。為什麽要這麽複雜！”我無奈歎息。
王家榮說：“你們有錢人就是這樣，喜歡把簡單的事搞複雜！”
“誒，我可不是有錢人。我也不喜歡複雜。”我糾正。
王家榮笑笑，沒有再說話。
出租車在靠近海灘的公路邊停了下來。
海灘上已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許多人舉著牌子高聲叫嚷著，好像今天是什麽節日一樣。
“你不知道嗎，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吃熱狗大賽！”王家榮興致勃勃地介紹著，“看來我們來得還不晚，正好趕上看比賽！”
“吃熱狗大賽……”對於這個比賽，我簡直聞所未聞。
“對！今天是美國的獨立紀念日嘛！他們用吃熱狗大賽來慶祝獨立！快來！”王家榮拉著我一陣猛跑，帶我來到一排長桌前，隨手抽取了一張宣傳單，手指在參賽選手的頭像上指指點點，問，“淺憶，你選哪一個？”
“什麽哪一個？”我茫然。
他急急地道：“看哪一個會贏啊！”
“我怎麽知道……”我答得心不在焉。
“誒，現在誰都不知道，要不怎麽能賭呢。”他略一沉吟，在一個看起來最胖的選手下方劃了個勾，飛快地填上了一些信息，然後將宣傳單塞進了一個小箱子裏。
我有些不高興地說：“你怎麽學人家賭錢了？”
“小賭怡情嘛。不過是個遊戲。”王家榮不以為然，推搡著我到觀眾席去，找了個空位站定。
沒過多久，比賽開始了。
哨聲一響，人群便沸騰了。
參賽選手要在十分鍾之內比賽看誰吃下的熱狗最多。看著那些選手們胡亂地將熱狗塞進嘴裏拚命咽下，我不禁為這樣粗魯的飲食方式暗自捏了一把冷汗。王家榮揮舞著小旗杆，拚命地喊著他選中的那個人的名字，瘋狂得好像他已經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他的身上，隻求這最後一搏。
我默默站在一旁，麵無表情。
“淺憶！別這樣！放鬆自己！不過是個遊戲！”王家榮不知從哪裏又搞來一枚小旗杆，遞到我手中，說，“看，像我這樣，跟著喊：托馬斯！托馬斯！托馬斯！”
我遲疑著舉起旗杆，他還在跟著人群大喊，雙眼卻直直望著我，給我鼓勵。我學著他的樣子，小聲喊了一聲，他立即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這樣就對了！”
他拉起我另一隻手，向天空高舉，興奮地狂呼：“托馬斯第一！托馬斯第一！”
我的情緒終於被他帶動，扯著嗓子大喊大嚷，學他一樣瘋狂。
人聲一陣高過一陣，時間到時，所有人都興奮得又蹦又跳，就好像得了冠軍的那個根本就是他們自己。
托馬斯沒能奪冠，但這個胖胖的小夥子依然振臂高呼：“下一次我會贏的！”
人群再次為他而歡呼。
那一刻，望著王家榮的臉，我的心怦然而動。
我一直生活在齊致遠為我營造的狹小的生活圈子裏，就像自閉症患者，習慣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後，漸漸地也不想同我所不熟悉的外界溝通。王家榮就像勇敢的超級瑪麗，將我從自我封閉的城堡裏解救出來，帶我走向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我們不必壓抑，不必偽裝，不必在乎旁人的眼光，隻用做最真的自我，毫無顧忌，盡情宣泄。
也許，這才是屬於我的生活。
王家榮興高采烈地端來了啤酒，另一隻手上還舉著兩隻棉花糖。
“給你！”他遞給我一隻，自己一陣狼吞虎咽，眨眼功夫，他那隻棉花糖已無影無蹤。
我掩著嘴笑：“哪有像你這樣吃東西的……”
他挑了挑眉：“哪次有舉辦吃棉花糖大賽，我一定得個第一給你瞧瞧！”
我嗬笑，張嘴咬下一小塊，抿在嘴裏細細品嚐。嘴裏軟軟的，滑滑的，剛想仔細品嚐，它卻已然融掉，隻剩下絲絲點點的香甜縈繞在舌尖，回味無窮。
“看你那樣子……”王家榮打趣道，“不就是個棉花糖嗎，至於這麽陶醉嗎？”
“嗬，你吃的隻是棉花糖；而我吃的，是感覺。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在路口那家糖果店裏，老伊森先生總喜歡叫我艾爾小姐，還招呼我進去挑選他進的新品種。”我沉浸在回憶之中，幸福填了滿滿的，輕歎，“還是小時候好啊……”
王家榮說：“其實應該說，各個年齡層次都有各自的好。就比如，你小的時候就感受不到愛情的滋味。”
“愛情……”我喃喃著，臉上泛起一絲苦笑，“即便是現在，我也難以體會愛情的滋味。”
王家榮突然將我一把擁進懷裏，在我額頭上輕輕一吻。
“就是這種滋味。”他伸手撫去我臉上被風吹亂的頭發，細細地將它們一一撥到我耳後，“喜歡嗎？”
我的淚洶湧而至。
眼前的男人和我所期待的男人相去甚遠。但在我最脆弱最需要嗬護的時候，是他在我身邊陪伴著我。無論嘴上說得多麽動情，行動才是最重要的。我並不愛王家榮，但他卻不失為一種選擇。如果讓齊致遠看到我和王家榮現在的情形，他會不會知難而退，放棄對黎維安的傷害，又或者改變主意，真的和黎維安好上了呢……
我踮起腳，摟住王家榮的脖子。他的額抵著我的額，手摟著我的腰，就好像在和我共舞著一曲優美的慢四。沙灘軟軟的，細沙從腳趾縫徐徐漫過，癢癢的，一直癢到心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