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這不算完(一)
麵對我的狂轟亂炸,王家榮給予了我最大的寬容與體諒。他沒有再說話,隻是像塊木頭一樣站在原地,任由我發泄。我的包沒頭沒腦地砸在他的肩上,胸前,他仍然一動不動,心甘情願地做我的出氣筒。
哭得累了,我一屁股癱坐於地,卻仍是止不住地唏噓不已。
“淺憶……”他跟著蹲下身來,撫著我的肩,柔聲問,“出什麽事了?能跟我說說嗎?”
我咬著嘴唇說:“不能。”
他安慰:“那你別哭了,回去吧。外麵多冷呀。”說著,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搭在了我的身上。
我含淚看了他一眼,垂下頭去,抽抽答答地說:“幹嘛對我這麽好!”
他使勁地將外套裹住我,在我臉頰上輕輕捏了捏,說:“我們是朋友嘛!”
朋友……我在心裏輕輕歎息。
他做出一副可憐樣兒來,扶著我的膝蓋懇求:“我快凍死了……你看,鼻涕都凍在鼻子下麵,結成冰了!”說著,當真拿了我的手往他鼻子底下送。
“你怎麽這麽惡心的!”我大叫一聲,禁不住破涕而笑,隨即又沉下臉來,粗聲粗氣地責怪他。
他憨厚地笑:“不惡心你不會笑啊。”
“惡俗!”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怎麽來舊金山了?”
他撓撓後脖梗,說:“我不說我有空就會來看你的嗎。”
“你不會把派發傳單的活給辭了吧?”我想起康妮對他的評價,不禁為他的將來擔心起來。
“不用我辭職,老板已經把我辭退了。”他有些無奈,“聖誕節都過去這麽久了,他們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做促銷的了。”
“那你打算怎麽辦?”
“還沒想好。”他似乎對他的前途一點也不擔心,“不過趁著我有空,正好過來看看你啊。沒想到才來你就出事了。”
“呸,你才出事了呢。”我板著臉沒好氣地嘟囔。
他皺著眉頭表示妥協:“好好好,是我說錯話了行吧。你沒事,你是吉人自有天相!”
“這還差不多!”
他略一使勁,我被他從地上拉了起來。他不禁對我展顏而笑。我卻突然心生懷疑:“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兒的?”
他掩著嘴輕輕咳了幾聲,說:“我找你爸爸問的。”
“什麽?”我吃驚不淺,“你居然……”
“沒關係啦。”他不以為然地說,“你爸爸還是很通情達理的,聽說我就是那個‘小熊維尼’,他便告訴我你在舊金山的地址了。還叮囑我沒事多陪陪你。”
黎偉明呀黎偉明,你如此不尊重我的隱私,看我回去之後怎麽跟你算帳……
我有些氣惱地對他說:“你住在哪家酒店?我明天再去找你。”
他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很是為難地說:“我沒有找酒店誒……可不可以……”
“不可以!”我猜到他的打算,不等他說完,便斷然拒絕。
“我保證……”
“不可以!”
他還想試著解釋,我卻依然粗爆地打斷他的話,不給他任何借口進入到我的家。
“好吧。那今天晚上我就睡大街好了。”王家榮鼻尖微微聳了聳,以退為進,想博取同情。
我卻偏偏不吃他這套。
“隨你便。”我扔下這句話,匆匆進到公寓樓,一口氣跑到我租的那間房門前,咚一聲重重關上門。
今晚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魘,壓得人透不過氣來。我覺得腦口氣悶得像要爆裂,心劇烈地絞痛,思想一片混亂。
如果那個女人說的全是真的,那麽,之前齊致遠在我心中的那些解不開的謎,統統解開了。
人怎麽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
憤怒蓋過了我心中巨大的悲傷,可當我咆哮著想要找一個人怪罪時,卻驀然驚覺,其實我誰也責怪不了。
齊致遠與我非親非故,不論他出於何種原因答應母親收養我,他肯這麽做,對我已是莫大的恩惠。他原本有著屬於自己的生活,卻因為我的出現而不得不改變他的生活,他對我,真的已經是仁至義盡了。那麽,他的私生活,我根本無權過問,更沒有資格要求他為了我而拋棄他的妻子……
淚水順著眼角默默流進發堆。我緩緩閉上眼睛,深深歎了口氣。
算了,既然覺得像一場夢,現在,就隻當夢醒了,所有的一切,都將不複存在了。人常說哀莫大於心死。我心已死,從今往後,我不會再對那個男人有任何企盼,我也不會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不會了,永遠都不會了……
迷迷糊糊之中,我聽到一陣劇烈的敲門聲。恍然之中被驚醒,卻發現,眼角還掛著淚花。
“誰呀?”我強打精神應著,攏到大門前,從貓眼裏向外望去……透過這個略顯凸透的鏡頭,王家榮的臉看起來有些變形的。他穿著睡袋,隻露出一張臉來,表情十分痛苦,不停地跳來跳去,不時用頭撞著我的門板,焦急地喚著:“艾淺憶!快開門哪!”
我慌忙打開門,他哧溜一下衝進來,三下五去二脫了睡袋,赤著腳在地板上跳著,嘴裏還在大喊:“洗手間在哪兒?”
“右手旁邊就是……”
我話還沒說完,他已火急火燎飛奔而去。地上攤著他的睡袋,就像夏日裏的蟬蛻下的那層皮。
我哭笑不得,彎下腰拾起睡袋,幫他疊好,放在了茶幾上。攏到窗口一瞧,他的行李箱,還有鞋,就胡亂地堆在公寓樓前方不遠處的一個小草坪裏。草坪的草倒向一邊,順著他碾壓過的痕跡,現出一個人形來。
昨晚那麽冷,草坪上無法點篝火,也不知道他穿著睡袋是怎麽挨過來的。忽然間我覺得有些對不起王家榮。他一番好意過來看我,我卻拿他當出氣筒……也許他隻是想借宿一晚,並無他意,而我卻粗暴地拒絕了他。如果他因此而患上傷風感冒,甚至發高燒,那就全是我的罪過了。
洗手間傳來衝水聲。又過了好一會兒,王家榮才出來。看他現在渙然一新,應該是在裏麵洗漱完畢了。
“謝謝你讓我用你的洗手間。”他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不忘理理頭發。
我滿是歉意地說:“是我不好意思才對。算啦,我這兒還有一間房,是給我爸爸住的。要是你不介意,暫時就住那間房吧。”
“你降低你的分寸了?”他笑著打趣。
“嗬!”我佯裝不高興的樣子,嘟著嘴說,“我這人很愛改變主意的,也不喜歡為難別人。你要不願意就算了。我絕不勉強。”
“那你這次勉強一下我嘛。”他涎著臉耍賴,一雙手抱住了我的肩。
我推開他,一本正經地提醒道:“快去把你的行李拿上來吧!要不,一會兒該被人當垃圾扔掉了!”
“哦!”他恍然大悟般,風風火火衝了出去。
唔,一會兒回來,他又該去洗腳了。
門外很快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這麽快就回來啦?”我懶洋洋地問,想都沒想便拉開了門。
然而,門口立著男人,並不是王家榮,而是那個我已不想再見到的人。
“你還來做什麽。”我強忍心頭不快,強行去關門,卻被他搶先一步擠了進來。
齊致遠樣子很憔悴,頂著兩個黑眼圈,好像熬了幾個通宵,現在體力已透支到極點。可他的眼神卻是我從未見過的犀利,沉著嗓子對我說道:“你要等的人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