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與君言誌
羅尹望著那道人化作青光離去,心中欣喜若狂。
雖然步行前往肯定苦難重重,但隻要能在三年之內走到那青羊觀,自己就有希望踏入仙道,不枉自己來這世界走一遭。
良久之後,一聲呻吟打斷了羅尹的幻想,他這才想到身旁的沈墨,趕忙爬將起來,輕輕的將仍舊癱坐在雨水中的沈墨扶起。
望了一望四周,便對沈墨說道:“少爺,妖魔已經伏誅,此地已經沒有危險,我們不如就在這裏暫住一晚,明日天明再離開。”
沈墨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宅院,想起自己竟然在妖魔住所求宿,不由得一陣後怕,但想到如今夜色已深無處可去,隻得說道:“也隻能如此了,扶我進去吧。”
兩人來到大門口停放馬車處,羅尹到馬車裏拿出了幾件換洗衣裳,書匣和一個食盒,扶著沈墨回到前廳。
伺候沈墨將身上濕透的衣服換下,從食盒中拿出了一些點心擺放好,說道:“少爺,這一夜驚魂的,先吃些東西填填肚子。”
沈墨看著桌上的點心,也覺得腹中有些饑餓了,點點頭拿起一個點心邊吃邊說道:“你也換換衣服,一起吃些,這一夜也是辛苦你了。”
羅尹搖搖頭道:“少爺你且先用著,我去後院將劉大叔安葬了,不能讓他慘死之後還不能入土為安。”
沈墨聽到這話,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了大漢的慘狀,肚子中一陣翻騰,跑到牆角就狂吐了起來,吐完之後臉色蒼白的對羅尹說道:“去吧,去吧,你自己去吧。”
羅尹依言,出了前廳,往後院而去。
沈秀才臉色慘白腳步虛浮的回到了椅子上坐下,看著桌上的點心再也沒有半點味口。
此時,他突然想起來,這房子乃是那妖魔的住所,在這不知慘死過多少人,現在卻隻有自己一個人呆在這。
想到這裏,隻覺得整個房間一陣陰冷,好似有無數陰魂盯著自己,心裏一陣發毛,趕忙站了起來,想出去尋找羅尹,好有個人陪伴。
剛走出幾步,才醒悟到羅尹現在做的事,自己更是不敢去看,隻得又坐回座位。
想了想,他從書匣中拿出了書本溫習起來,好熬過這段時間。
不知不覺已過了一個多時辰,前廳外響起了腳步聲,沈墨猛的抬起來頭來,有些緊張的問道:“是沈安嗎?”
“少爺,是我。”羅尹的聲音自外麵傳來。
聽到回答,沈墨這才鬆了口氣,拍了拍被自己攥出印記的書本,將其撫平。
羅尹疲憊不堪的慢慢自外麵走到了門口,正想進來時低頭看了看身上,隻見渾身一片泥濘,且能聞到了一股泥水與血液混合在一起的腥臭之氣。於是就在門口將身上衣物盡數脫了,丟入門前草叢中。
廳外有一水池,種著些荷花,羅尹便來到池邊,好生清洗了一番。
一切完畢之後,回到了前廳中拿起自己的換洗衣裳換上,然後隨意找了了位子就重重坐下,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
沈墨見羅尹很是勞累,便拿了幾塊點心給他,待他狼吞虎咽的吃完之後,方才問道:“都處理好了吧?”
“劉大叔的遺體我已經收斂好,在趙府後院挖了個墓,將他好生安葬了。”羅尹一臉黯然的說道。
沈墨歎了口氣,說道:“劉大叔遭此厄運,皆因我而起,等回到家中我定會好生照顧他家人。”
想起今晚的遭遇,羅尹至今仍心有餘悸,若不是有仙人搭救,自己兩人恐怕不免成了妖魔口中餐。
抬頭剛想說些什麽,卻見沈墨一臉倦容,便改口說道:“少爺,你趴在桌子上睡會吧,我來守夜,明天天一亮我們就離開這地方。”
沈墨這一夜折騰,確實困了,點點頭答應,枕著手臂在桌子上閉上了眼睛。
隻是,剛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出了在廚房中見到的劉大叔的慘狀,心裏一陣恐懼。隻見他睜開眼睛,呆呆看著燭火好一會,然後開口問了羅尹一個問題。
“沈安,剛才你安葬劉大叔時,你就不害怕麽?”
羅尹聽的沈墨突然問起,有些愕然,想了想便說道:“剛開始自然是有些怕的,隻是想到劉大叔生前對我很好,如今我又是在幫他入土為安,慢慢自然也就不怕了。況且,當年逃荒時,餓殍千裏,一路上我已經見得太多太多了……”
夜更深了,房間中漸漸安靜了下來……
第二日一早,羅尹喚醒了還在沉睡的沈墨,駕著馬車迅速的離開了這帶給他們無盡恐懼的村莊。
兩三日之後兩人順利抵達林州城,花了不少心思方才尋到一個遠離考場的客棧入住,而後天就是這一屆鄉試開考的日子了。
沈墨又溫習了一遍詩書,鄉試的日子到了。
羅尹一大早買來了早餐,喚醒了沈墨,伺候他洗漱用餐之後駕車將他送到考場。
鄉試共考三場,每場三日。因此這短短九天,就是決定所有學子命運的時候了。
羅尹將沈墨送進考場後,站在貢院門口,看著轟然關上的貢院大門,心思不由得想到了曾經自己。
上一世,自己也是這般經曆無數次考試,闖過一道道的難關,成功進入了一所還算不錯的大學。
但正當自己憧憬著大學的美好生活,以及想象中璀璨的未來時,一紙癌症化驗單將這一切想象徹底擊碎了,自己的生命也在隨後三年的無盡病痛折磨中走到了盡頭。
轉眼近十年過去了,前世的一切卻都好像仍在昨日,但自己已然回不去了。
現在,擺脫凡人生老病死的機會來到了自己麵前,隻要自己能在三年內活著走到青羊觀,仙路便將為自己開啟。
所以,不論前路多麽艱難,不論有多少危險,自己都不能放棄,哪怕會死在路上也在所不惜……
九日之後,貢院門口,羅尹接到了疲憊不堪的沈墨,駕車將其送回了客棧。回到客棧的沈相公匆匆吃了點東西後倒頭就睡,睡了整整一日方才醒來。
羅尹見他終於醒了,伺候他洗漱完畢,下樓提來了好幾個食盒,取出一道道菜擺滿了整張桌子。
沈墨嚐了幾口後,抬頭看著羅尹道:“這些菜都是你做的?”
“是的,少爺考試辛苦了,就做了些好吃的給少爺好好補補。”羅尹笑道。
沈墨夾起了一塊醬蹄子,嚐了嚐,回味無窮的道:“你這手藝比城裏大廚強多了,自小我就喜歡吃你做的菜。”
羅尹又給沈墨夾了幾道菜,方才說道:“小時候逃荒,餓怕了,別的愛好沒有,就喜歡吃,就喜歡自己給自己做些好吃的,這慢慢的手藝也就上來了。”
沈墨又嚐了幾道菜,連連讚歎,突然又歎息道:“如此美味,人間難得,隻是以後,怕是吃不到了……”
羅尹給沈墨倒上一杯水酒,也給自己倒上一杯,道:“少爺自小便知我心,什麽都瞞不過你。”
沈相公端起酒杯,隨後又放下,勸道:“可能不走?我這次鄉試,一個舉人功名不在話下,他日會試殿試我也有信心奪個進士功名回來,甚至將來封侯拜相亦有可能。你跟隨我多年,自然少不了你的榮華富貴。”
羅尹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道:“少爺有宰相之才,沈安從來不曾懷疑,日後為官牧守一方乃至入閣拜相皆大有可能,跟著少爺自然少不了我的榮華富貴。隻可惜,我誌不在此。”
“我曾經得過重病,在病床上苦苦掙紮了三年,隻為能活下去。那時我就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是什麽,不是權力,不是金錢,不是美人,而是生命。
所以,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很怕死,非常怕死,我害怕將來有一天自己又纏綿病榻求生不得;害怕將來有一天年老時隻能看著生命流逝,隻能無可奈何的等待死亡降臨。
六七歲時,家鄉大旱數千裏,顆粒無收,無數災民千裏逃荒,一路上到處都是餓死的人。
在逃荒路上,我吃過老鼠,吃過樹葉樹皮,吃過野草,差點餓死在路上。還有好幾次幾乎被其他饑民抓住,差點變成他們鍋裏的肉。
那時,我就明白了凡人的可悲與脆弱,一場雪災旱災蝗災洪災,就能讓無數家庭破碎,讓無數人成為這世間的孤魂野鬼。
那時,我多希望自己是傳說中的仙人,擁有無邊的法力和永恒的生命,不用再遭受凡人的生老病死,不用再害怕凡間的災禍。”
羅尹說著,倒了一杯酒一口而下,接著道:“如今我知道了,這世上真有仙人,而我隻需要走到仙人居所,就能成為他的弟子,踏入仙道。這樣的機會,我不能放過!”
沈墨聽完他說及的過往,心中一片黯然。雖已經明白他的決心,但還是嚐試著做著最後的努力。
“五萬餘裏路,僅憑雙腳,三年內根本不可能走到。更別提路途中可能遇到的其他危險,山賊、疾病、野獸、妖魔,碰上任何一個都可能讓你喪命。那仙人明顯就是在為難你,才故意提出這種無法做到的要求,好讓你知難而退,你難道就看不明白嗎?”
羅尹看著他,眼中閃耀著堅定的光芒:“我不願將來再一次躺在病床上等死,也不願在幾十年後老死床上,更不願意死在天災人禍之中成為孤魂野鬼。因此,不論他是真心還是假意,我都要去試試,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去往青羊觀的路上。”
見羅尹如此堅定,沈墨已經明白自己勸不回他了,便不再多言。
他拿起酒壺,幫羅尹斟滿一杯,然後抬起自己的酒,對著羅尹說道:“為兄在此祝願你平安去達。”
兩人飲盡杯中酒,盡在不言中。
林州城上空,白雲繚繞之中,一個青衣道人腳踏飛劍靜靜看著腳下城池,忽然隻見他輕輕一笑,然後便化作一道青光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