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心溏的病床前,站著那個身上帶著十幾處刀傷的可憐女人,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已經不像是前兩次相見時那麽陰森。
“放心吧。我會常常去看小書瀚的,別擔心。他會知道他的母親曾經多麽愛他,並且會一直愛他。”蘇心溏抿了抿唇,想起之前對這可憐女人的看法,心裏有些懊悔。她什麽都不知道,卻錯怪於這一顆做母親的心,她知道自己是遷移了心頭多年的怒氣。所以現在看著林書瀚的媽媽,蘇心溏覺得有點內疚。
女人點了點頭,身體慢慢變得透明,直到跟空氣融為一體。一顆銀色的星星漂浮起來,落在蘇心溏的掌心裏。蘇心溏蜷起手掌,握緊了那顆銀色的星星,點點微涼,似乎穿過手掌,直達心底。
蘇心溏歎了口氣,便聽見門閥“哢”的一聲被轉動了。蘇心溏先是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看見是傅雲曦,還有點驚魂未定。
“你來了。”蘇心溏假裝鎮定地低下頭,將握著星星的手放進了被子裏。
傅雲曦不動聲色地環顧病房,這間特護病房裏隻能住下一個人,所以布置得沒有多複雜,一眼就能看清整個房間。傅雲曦的確沒有看到其他人,又特意往衛生間裏瞧了一眼,裏麵是空空蕩蕩的。這不僅沒有讓傅雲曦覺得輕鬆,反而更加懷疑,他剛剛明明看見蘇心溏在裏麵自言自語、指手畫腳的,如果沒有其他人,那她剛才是在幹什麽呢?
傅雲曦越想越覺得奇怪,但又不能直接開口問,隻好試探著說:“一個人坐著發什麽呆呢?”
蘇心溏想到那可憐女人,幽幽一歎:“我在想,天底下的母親是不是都有同樣的心。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麽我的母親,卻沒有那樣的心呢?”
傅雲曦沒想到蘇心溏居然是在想這件事情,愣了一下,她臉上悲傷的表情太過真實,讓他忘記了他問那個問題的真正目的。他在床邊坐下來,抬起手揉了一下她的頭發,嗔道:“又在胡思亂想?你忘了我跟你說過嗎——或許你的家人把你放在孤兒院門口,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就算他們真的那麽狠心,那也隻能說明,他們不配做你的父母,所以冥冥之中安排你離開他們。反正以後有我……”
或許是被記憶牽引著走,傅雲曦不由自主地說了最後那一句,可是說到一半他就意識到問題,戛然停了下來。
蘇心溏很意外地看著傅雲曦,是沒想到他會說到那句話,可是同樣的卻好像有一把刀子戳進了心窩裏。“是啊,你說,反正以後有你在我身邊,我們都不會再是孤獨的一個人。可是……”
“可是你最後還是選擇了一個人。”傅雲曦毫不留情地截斷她的話。他沒有看她,目光盯著虛空之中,好像是在想著什麽。
“對不起。”蘇心溏低下頭啞聲道歉,就如她知道,這三個字不管再說多少遍,他都不可能完全原諒她。是她做錯了事情,就該自己承擔,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傅雲曦沉默了。他抬起頭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夜色,好像看到了這六年來無數個夜晚裏,一個人點著煙緩慢度過的那些時光。煙霧總是嫋嫋上升,遮住了他的視線,所以他很少能夠看清S市的夜空。這座處處充斥著霓虹喧囂的城市,似乎永遠不懂得什麽是孤獨。可是,周圍的環境越是熱鬧,真正的孤獨偏偏越是明顯。
好像過了很久,傅雲曦忽然喃喃地說:“你離開的那個晚上,我一個人睡在二樓房間的地板上。那座別墅,是我特意為我們準備的訂婚禮物。你不知道吧?我把鑰匙放在了你的捧花裏麵,可是,你把它還給了我。”
這一刻,他們都清楚地記得,她把捧花丟在草地上,轉身離開會場的畫麵。
蘇心溏咬住下唇,臉色蒼白一片,緊抓住自己的手腕,才好不容易忍住了眼裏的淚。
“那時候,我躺在地板上,對自己說,如果你立刻出現在我麵前,對我說那不過是一個提前的愚人節玩笑,我一定會罰你洗一個月的碗才能原諒你。第二天晚上,我還是看著天花板,對自己說,如果你三天之內出現,說你後悔了——說那些話,做的那些事,我會立刻擁抱你,跟你說我原諒你了。直到第三天晚上,你也沒有出現,所以我對自己說,隻要讓我找到你,讓我知道你在哪裏,我就厚臉皮地去找你。我什麽都不想要,什麽都不怕,就算你說你跟我在一起隻是為了那些除了愛以外的任何東西,我也不介意。我隻想……你在我身邊而已。”
他越來越像自言自語,說著說著卻自己哽咽了起來。蘇心溏抬起頭才發現,他劉海遮掩住的眼睛裏,布滿了強忍淚水的血絲。蘇心溏的心抽搐了一下,眼淚止不住地滾落下來。
“一年、兩年、三年……我沒有一點關於你的消息。整整六年,你隻出現在我的夢裏,所以那一天,我對著鏡子裏麵的自己,說今生今世,再也不想見到你。如果你要走,就走得徹底。就算你回來,我也不會原諒你!絕對不會!”
這句話,好像是蘇心溏問過的問題的答案。
她說,傅雲曦,我們就不能重新開始嗎?
他說,他永遠都不會原諒她!
心痛鋪天蓋地地湧了過來,將蘇心溏淹沒在這一波波浪潮之中。她做錯的那些事情,沒有辦法穿越時光去改變。隻是為何生命不準等人成長,就可以彌補過往?從他的一字一句,她明明白白地知道,她曾經擁有他的愛,卻隻能讓她覺得心酸。
“可是為什麽,當你重新站在我麵前的時候,我的心還是會為你痛,我的喜怒哀樂還是會因你而改變,我的擁抱……還是想停留在你身上?蘇心溏,你是毒藥嗎?是不是,隻有被你毒死以後,我才能醒悟,才懂得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