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心溏愣了愣,很想知道林書翰此刻的想法。既然他那麽想活下去,就應該很需要這筆錢才對,為什麽會不願意呢?難道這孩子也被他父親一早教唆好了,來對抗他們?
“如果我們搬走了,我媽就再也找不到我們了。”林書翰說這句話時的語氣,顯得成熟了些,與他現在的年齡更為符合。
但是蘇心溏卻不太明白。她想起剛才看的關於林家的資料,林大誌是單親爸爸,多年以前,小書翰白血病發被醫院證實之後,沒過多久,林書翰的母親就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林家的家庭背景,Sapphire是調查得清清楚楚,是而林書翰這麽一說,蘇心溏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這麽小就被母親拋棄的孩子,有幾個在心底不是深深地眷戀著母愛呢?原來林家不肯賣地,是一直在等著小書翰的媽媽回來嗎?
外麵陰沉的天氣響起了一記悶雷。裏麵屋子不知是不是沒有關窗的緣故,被大風吹得門窗咯吱作響,最後木門幹脆“咣”的一聲摔過來關上了。
蘇心溏受驚地抬頭看了一眼,恍惚又看見了那道門背後的模糊的身影。不過門已經關上了,她也不能確定剛才看到的到底是不是人,那輪廓是隱在黑暗之中,蘇心溏也隻是隱約看到了一雙類似於窺探的眼睛。
這種感覺讓她有點不舒服。
不知是不是剛才被那聲巨響影響了心情,蘇心溏覺得屋子裏的氣氛變得有點怪怪的,好像連溫度都降下來不少。這房子本就簡陋,很多地方透著風,蘇心溏想,大概是剛才走了一段路身上出了汗,所以才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熱氣,還沒有覺得有多冷,坐著休息了一會兒,就漸漸地覺出低溫來了。
病人住在這樣的房間裏,怎麽能好好養病呢?
跟傅雲曦從林家出來的時候,蘇心溏還回頭看了一眼林家的小屋,發黃的牆麵,破碎的牆體,這一切和外人眼中繁華的S市都是那麽格格不入,就像那個孱弱的臉色蒼白得不像話的孩子,跟健康人比起來,就像是一個異類。
“如果他們一直不肯搬,你打算……怎麽辦?”蘇心溏坐在副駕駛座上,好半天才轉過去問傅雲曦,指望著他給個答複。
“不搬也得搬。Sapphire的計劃,不會因為一個人而改變。”傅雲曦的言下之意,似乎是總會有辦法解決問題,但在蘇心溏耳裏聽來,卻顯得格外冷硬。
Sapphire的計劃,不會因為一個人而改變。
那他傅雲曦呢?Sapphire畢竟隻是一個集團,是死物,而他傅雲曦——Sapphire集團的皇太子,才是掌控這一切的那個人,他握著所有的主動權!是不是說,他傅雲曦本人,不會因為另一個人而改變?
蘇心溏覺得自己神神叨叨地想得太多了,或許傅雲曦隻是隨口敷衍了一句。對於工作,他向來一絲不苟,她這個才上任的副秘書也是看出來了,像林家這樣的釘子戶,傅雲曦就算是軟硬兼施也會找出辦法來讓他們退步。
車裏安靜下來的氣氛,讓傅雲曦微微皺起眉頭。他好像能夠聽見坐在旁邊的蘇心溏有規律的呼吸聲,那麽近,跨越了六年的距離,再一次回到他身邊。他留戀這種感覺,又痛恨這種感覺,這讓他覺得心裏有兩隻不同方向的手在撕扯著,要將他的心撕成兩半!
他隨手摁了播放鍵,在車裏放起了音樂,來掩蓋他的心煩意亂。
低沉的男聲很快響起來:
一個人去上班,又一個人去吃飯,再和更多的一個人糾纏
話才說到一半,沒有人聽完,我不孤單,孤單隻是情緒泛濫
一個人出去逛,有一個人躺在床,這晚有多少的一個人沒伴
不夠分另一半,愛已經用完,我不孤單,孤單隻是不夠果斷
我總是一個人,在練習一個人
寂寞是腳跟,回憶是凹痕,也沒有人見證
我總是一個人,在練習一個人
寂寞是腳跟,回憶是凹痕,我一個人共存
……
副歌那孤單的口哨聲,仿若深入骨髓的寂寞,在蘇心溏的血脈中穿行。
“沒有人在等著一個人,一個人在等著沒有人,沒有人在等著沒有人。”蘇心溏的耳畔回放著最後的一句,反反複複,在她心裏銘刻著入骨的傷痕。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高中時代,金俊熙對她說的話。
“其實傅雲曦是個很寂寞的人。從小含著金湯匙長大的他,沒有多少人會真正地跟他交朋友,失去了父親以後,他就更加孤僻,性子也變得越來越乖張暴戾,唯我獨尊。其實,他隻是在掩飾他的寂寞和脆弱。我想,也許對他來說,你就像一道陽光,照進了他封閉的心,所以他才會對你特別注意吧。”
說完,他還淡淡地笑了。那笑容,是他多年不變的,讓人覺得溫暖,卻又莫名地哀傷。
湧來的回憶讓蘇心溏的胸口堵得慌,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一些,但一轉過頭去看著認真開車的傅雲曦,她的心就又鼓脹起來,硌得她心口疼。
那時候,是誰握著他的手,信誓旦旦地說,不會再讓他一個人孤單。
是她的食言,背叛了一切。
“第一次這麽近看我的臉嗎?”傅雲曦忽然說了一句話,打斷蘇心溏的冥想。
她發紅的眼圈裏放出兩道疑問的眼神,想來這句話也不是什麽好話。
“……看得都舍不得眨一下眼睛了。”傅雲曦接著把話說完。
如果是別人,蘇心溏一定會翻個白眼,心想這人怎麽會這麽自戀。但是對著傅雲曦這張迷死人不償命的臉,她沒辦法自欺欺人,不得不承認的是,他的確有自戀的資本。而且,蘇心溏的心被酸澀漲滿,即便被傅雲曦這一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揮去了一半,還是有另一半讓她微微心疼。
看著他,她好想問,現在的他,是否還是那麽孤單。好想問,她還能不能握他的手。
“傅雲曦……”
蘇心溏忽然軟下來的語氣,稍稍拖長的低啞的尾音,好像幽暗的屋子裏緩緩飄散的一縷迷迭香,一下子勾住傅雲曦的所有思維。她的臉上帶著不明意味的情緒,很脆弱,可是在傅雲曦的印象裏,她不是那麽輕易向人示弱的人,而且,還是多年以後在他麵前。
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認真的表情,就好像要說什麽,會讓他難以自持的事。
前麵,紅燈亮了,瑪莎在斑馬線前停了下來。暖暖的車廂內,傅雲曦灼熱的目光,讓溫度逐漸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