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東皇弟子 二
唐寧隻覺渾身僵硬——即便當初麵對玉陽神宗越時,他也不曾有過如此之深的忌憚。
倒並非說此人便比玉陽神更強,隻是這人渾身氣機十分凶煞,那柄安靜的長劍宛如隨時出鞘要取人性命,說到底,這人對他敵意很重。
樹葉瀟瀟落下,軌跡卻頗為詭譎,仿佛周遭百丈之內,連空間都被那青衫男子身上的特殊氣息改變。
兩人盡皆沉默良久,唐寧不禁開口道:“閣下……是誰?特意等我的麽?”
青衫將目光衝頭頂樹枝收回,看向唐寧,忽然一笑。
那一笑之下,唐寧隻覺方才所有壓迫、冷厲瞬間消散悟性,仿佛剛才的殺機不過一場錯覺。
“百裏青陽。”青衫笑道,“複姓百裏。”
唐寧收起心中疑惑,但仍是戒備異常,真氣滾滾在經絡中流轉,以備這詭異強大的男子忽施偷襲。
“唐寧。”唐寧拱手道。
“我聽過你,東皇太子,”百裏青陽似笑非笑道,“先是以東皇秘法救了金州白帝性命,後在中州鬧出好大的名聲,然後是**掀了別人黃龍宮,又攪了人家的天牢,短短五年不到,便成為三州焦點、萬眾矚目。”
唐寧愕然,自己何時被萬眾矚目?且**、中州的事情不說,自己何時又救過金州白帝?
是君尚?那位金州貴族少年?他父親,竟是金州白帝?他是金州皇子?!!!
百裏青陽見他麵色古怪,不禁笑道:“怎麽,你不知自己在大荒很出名麽?”
唐寧苦笑搖頭:“倒是知道些,不過金州的事情,閣下知道這就有些古怪了。”
百裏青陽輕笑道:“不巧,數月前去了一趟白帝城,遇見白帝,鬥了一番,感覺他體內有東皇山扶桑青木訣的影子,又調查許久,找到些痕跡,才猜到是你出手的。”
唐寧微微一震,看向那百裏青陽,更覺此人深不可測。
大荒五帝十神,曆來被稱為大荒修為之絕頂,其中五帝又是個個神龍見首不見尾,更比十神來了令人戰栗。
眼前這人看上去也不過四十,雖然真實年紀可能遠遠不止,但畢竟在修行者中算得年輕,卻居然能與當世白帝爭鋒!
“勝了還是敗了?”唐寧忽然問道。
“什麽?”百裏青陽一愕,旋即才反應過來,臉上笑意微微一僵,卻是不答。
唐寧點頭:“懂了。”
百裏青陽臉色更顯古怪,似怒似羞,問道:“你懂了什麽?”
唐寧咧嘴一笑:“想必閣下沒能在那白帝手中撐過一招,這才羞於說出。”
“放屁,本君在那老兒手中足足走了二十餘招,你小子……”
說著,他忽然一愣,明白中了那最最淺顯的激將之術,不由更是羞惱難耐,半晌,才重重哼了一聲,轉頭又看樹枝去了。
唐寧見狀,不禁哈哈大笑,半晌才收斂笑意,正色朝百裏青陽拱手道:“五帝之尊,乃大荒頂尖兒的人物,尊駕能在白帝手中撐過二十餘招,已是空前絕後的天才人物了,唐寧佩服。”
百裏青陽臉色稍好,卻是哼了一聲,罵道:“放屁,大師兄五十六歲就能和那小老兒鬥上七百餘招,還逼出了那小老兒的一門看家本領,這才落敗,我入門已經一百四十……”
後麵的話唐寧沒聽清,因為他聲音太低,更像是喃喃自語,他周身又自有濃鬱的真靈罡氣護體,唐寧的五感靈敏對此也毫無用處。
忽然,唐寧腦中電光火石閃過一個念頭,訝然看向百裏青陽,道:“你……你是東皇山的弟子?”
百裏青陽聽見這話,身子微微一僵,隻是片刻便又放鬆下來,似笑非笑道:“一個被逐出門的人,不敢稱東皇山弟子。”
唐寧卻聽得出那言語中難掩的淒涼、怨懟、無奈、痛苦。
唐寧默了半晌,忽然輕歎一聲,躬身向著百裏青陽正正行了一禮,道:“唐寧,拜見師兄。”
百裏青陽身子又是一震,許久,才轉頭看向唐寧,哼了一聲,道:“我無需你同情分毫,何必不情不願拜見我?離了東皇山,倒也逍遙自在,這聲師兄,卻是不敢當的。”
唐寧輕笑一聲,道:“朧月師姐帶我入門,曾跟我說過,當年師尊驅逐東皇山諸弟子,並非諸弟子過錯,所以唐寧才有這聲師兄出口。至於師兄說我不情不願,這倒是真的。”
百裏青陽心中微微升起一股怒火,旋即又化作自嘲一笑:“被逐出東皇山,自然便不再是東皇弟子,你不情願喊我師兄,也無可厚非。”
其實他這話矛盾得很,之前他表現得對被逐出東皇山顯得漫不經心,甚至頗為歡喜,此時聽見唐寧這話,就算心中失落,以他的傲氣,也不該表現出來。
可這話分明帶著些寥落失望。
說到底,隻因離開東皇山,於他而言乃是此生最大的懲戒和羞辱,因為他雖生在百裏家,卻從小在東皇山長大,那位冤枉他、將他重傷、趕出門牆的,恰恰是他一直當做父親甚至遠勝父親般尊敬的人。
唐寧卻微微搖頭:“師尊的失誤,又怎能怪在你們頭上?我不情願的原因,是東皇山覆滅的時候,你明明有如此修為,卻選擇袖手旁觀。你……其實真的不配和朧月師姐出生同一師門。”
說完,唐寧再不說話,朝著百裏青陽微微拱了拱手,大步朝龍涎池走去。
看著唐寧冷然離去的背影,百裏青陽喉頭宛如梗住,手臂微微一抬,似想要喊住唐寧,卻又默然放下。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朔方鳥盤旋落在他身側,忽然白光閃動,化出一個三十年紀的美貌少婦。
“你幹甚不告訴他?”少婦柔聲開口道。
百裏青陽似這時才回過神來,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紅,搖頭苦笑道:“東皇山陷入地底前,我其實猜到了些,若當時便不顧一切出發前往,或許能救的……”
“當時那位青帝便在兩百裏外藏著,你去,不過平白丟上一條性命,也丟了你百裏家三千餘口的性命。”
百裏青陽微微搖頭,許久,他長歎一聲,道:“你不懂,不能和不想,這是兩回事。所以我很後悔……他說得對,我的確不配與那位聖女同一師門,想到她此時仍是伴著東皇山沉睡,我竟……有些羨慕。”
美貌少婦知曉這正是他這幾年來難以入眠的心結所在,想要勸,卻不知從何勸起,隻得輕輕摟住他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