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13
自從元旦慈善晚會過後，唐心的工作就徹底清閑下來。碰巧她媽媽王碧琴打電話來讓她去家裏吃飯，她便索性挑了個時間去了一趟。
到的時候王碧琴正在廚房裏做菜，是王碧琴的老公，也就是唐心的繼父莊傑給唐心開的門。
唐心出國這些年一次都沒回來過，期間也沒怎麽跟王碧琴和莊傑聯係，所以此刻見麵雙方就跟陌生人一樣生疏，甚至比陌生人還要不如。
唐心嘴裏的那句“叔叔”在齒間繞了兩圈，才含含糊糊的叫了出來。
莊傑彎腰從鞋櫃裏抽出一雙女士拖鞋遞給唐心，順便衝她笑笑，臉上的褶子笑出一道括弧，看著滑稽又憨厚：“唐唐來啦！你媽媽都念叨你好久了，快進來吧！”
唐心把手裏拎著的東西遞過去，才換好拖鞋進門。
王碧琴和莊傑的兒子點點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動畫片，看到唐心進門隻是抽空瞥了她一眼，別叫人，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莊傑有些尷尬的衝他喊：“你這孩子，怎麽不叫人呢？快叫姐姐。”
唐心笑著阻止他：“沒事沒事，讓他看吧，我去廚房幫幫我媽。”
廚房裏正在燒肉，隔著玻璃推拉門都能聞到肉香。
唐心推開門進去，笑著問道：“媽，要幫忙嗎？”
王碧琴回頭看她一眼：“不用，就剩這道紅燒肉了，等這道出鍋就可以開飯了。你去外麵，這裏油煙重，心嗆著你。”
唐心聽是最後一道菜了，便沒再提幫忙的事，不過也沒出去，隻是倚著廚房門細細打量王碧琴。
跟幾年前相比，王碧琴胖了不少，身上的緊身毛衣箍在腰上，能看到一圈又一圈的贅肉，像套了好幾層遊泳圈。但看得出來這些年應該過得還不錯，至少臉上沒有那種苦大仇深的感覺，是人到中年的幸福肥。
可見這些年跟著莊傑過得還不錯。
不過這也很正常，有些女人就是有這樣的能力，無論嫁幾次，無論跟什麽樣的男人在一起，都能過得挺幸福的。就像當年王碧琴跟唐心的親爹在一塊，那也是遠近聞名的模範夫妻，別外人看了豔羨，就連唐心自己，也曾在非常漫長的一段時光裏覺得自己的父母感情甚篤，情比金堅。可是唐心的親爹因病去世都不到半個月，王碧琴就跟了莊傑……
那時候外麵風言風語很多，甚至連唐心的外婆，王碧琴的親媽都忍不住懷疑這兩人是早就有了見不得人的勾當。王碧琴賭咒發誓，狠話盡，隻唐心親爹還在世的時候，她連莊傑這個人是誰都不知道。
後來的種種事實也確實證明，她並沒有撒謊。
可唐心覺得這才是婚姻最可怕的地方，她直到現在都想不通，王碧琴究竟是怎麽做到，在前任老公屍骨未寒的時候，就這麽自自然然無縫銜接的開啟另外一段婚姻生活的。
如果連那種幸福了十幾年的婚姻都是假的，那還有什麽樣的婚姻是真的呢？-
唐心正想著這些有的沒得，就聽到王碧琴問她：“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唐心點點頭：“嗯！不走了。”
“不走了好，一個女孩子老在國外飄著也不是個事兒。那你現在還幹著你那化妝師的工作呢？”
唐心繼續點頭。
王碧琴不是很滿意，但也沒多什麽，工作的事情唐心向來很有自己的主意，孩子大了，她也不好一直管著。而且她不想好不容易見一次麵就跟唐心把關係鬧得太僵，於是索性換了個話題：“有對象了嗎？”
唐心腦海裏下意識的浮現出霍盛的臉，但轉念一想，霍盛也不是她對象啊，於是直接搖了搖頭，：“還沒。”
“可以開始找了，別拖。你也老大不啦！我記得過完年就得8了吧？你別覺著8還年輕，一眨眼就奔著0去了。年紀越大越不好找，現在還是你挑男人，再過幾年就是男人挑你了……”
唐心不想跟她聊這個，湊過去看鍋裏的紅燒肉：“是不是可以出鍋了？別燒糊了啊！”
王碧琴根本不上當：“正事呢，別打岔！你跟媽媽，你想找個什麽樣的，我讓我身邊的老姐妹都給你留心著點……”
唐心在心裏歎口氣：“我們非得聊這個嗎？”
王碧琴重重點頭：“！”
唐心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也沒什麽別的要求，就一個，對方跟我一樣不想結婚不想要孩子就行。”
唐心這話一出口，廚房裏的氣氛瞬間冷凝下來。隻過燃氣灶上的那一鍋紅燒肉，還在咕嘟咕嘟的冒著泡，像王碧琴此刻的心情。
王碧琴把手裏的鍋鏟往白色台子上一扔，冷眼看著唐心：“什麽意思？不想結婚不想要孩子？那你談對象幹什麽？談著玩玩麽？”
唐心無所謂的聳聳肩：“對啊！”
王碧琴本來也不是特別認真在生氣，但一看唐心這副無所謂的態度，突然就氣不打一處來了：“我跟你爸辛辛苦苦培養了你這麽多年，送你讀了這麽些書，甚至還讓你出了國，你就學了個這個？這就是你對婚姻對感情的態度？”
唐心突然勾唇笑起來，那笑容極冷，配上她原本就冷豔的長相，落在王碧琴眼裏，竟莫名有點瘮人。
“你別提我爸。我不想跟你聊他。你也沒這個資格。”
王碧琴也被她氣笑了：“唐心你講不講道理？你爸都死了多少年了，用得著你在這裏替他打抱不平？他活著的時候我沒有對不起他，他死了我開始自己的新生活有什麽不對？難不成我要替他守一輩子活寡嗎？”
唐心看著她，像是不認識她一樣。王碧琴也不甘示弱的跟她對視，她以為唐心會再兩句狠話，甚至已經做好了還擊的準備，可是唐心的語氣突然就弱了下來，甚至連眼眶都紅了。
然後王碧琴聽到她用很慢很慢的聲音道：“媽，我沒有那麽高的要求，我也從來沒奢望過您替我爸守一輩子活寡，可您連一個月都等不了，是不是也有點太過分了呢？”
-
這頓飯唐心最終沒吃成，從廚房出來之後，她連一秒鍾都沒在那個家裏多待就出了門。
出來之後才發現自己其實也沒什麽地方可去，又不想回自己住的地方一個人呆著，碰巧路過一家商場看到4樓有電影院，唐心索性挑了部動漫電影，然後買了最後排的票走了進去。
正好是飯點，又不是周末，放映廳裏根本沒幾個人。唐心找了位置坐下，然後把自己窩在電影院寬大的座椅裏，靜靜等著電影開場。
原本是想看場歡快的電影放鬆一下，結果沒想到這部動漫電影講的竟然是夢想和遺憾，生命與死亡。當亡靈世界裏的亡靈們因為被現實世界裏的人們遺忘，最終迎來終極死亡，鏡頭外的唐心想著去世的父親，簡直哭成狗。
以至於她從電影院出來的時候，感覺身體都有點被掏空。
霍盛這約了南華集團的人去律所談事情，到了飯點便順勢邀請南華的幾個負責人一起吃了個午飯，結果結完賬正在等電梯呢，就看到唐心腫著一雙核桃似的眼睛從對麵的電影院裏走了出來。
他幾乎是想也沒想便了句“失陪”，然後抬腳朝唐心走了過去，留下身後的一幹同仁大眼瞪眼。
唐心這會是真的挺不舒服的，剛才看電影的時候哭得太厲害了，這會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眼睛疼。而且中午她連飯都沒吃就從王碧琴那兒跑了，當時是一肚子氣不覺得餓，這會緩過勁兒來了，才發現自己餓得厲害。正準備趕緊坐了電梯下樓找個地方吃點東西順便緩緩，麵前的路就被人給擋住了。
唐心也沒多想，下意識的就準備繞開。
結果下一秒就被人捏住下巴被迫抬起頭來。
跟霍盛同行的一群人看到這一幕都快驚呆了。臥槽，隻知道霍律師在工作場合格外強勢，沒想到霍律師談起戀愛來也強勢得一比啊，厲害了厲害了。
霍盛捏著唐心的下巴細細察看了一番她哭腫的眼睛，才低聲問道：“好端端的哭什麽？”
唐心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麽狼狽的時刻撞上霍盛，以至於她下意識地往後退開了一步，才抬手擋住眼睛羞赧的道：“沒，就是電影太感動了……”
若換了平日霍盛肯定不會相信這麽蹩腳的借口，但此刻他四處看了看，發現旁邊還真有幾個看電影看哭了的，雖然沒有唐心這麽誇張，但也眼圈微紅，於是他便信以為真的輕嗤了一聲：“出息！”
唐心忍辱負重道：“你怎麽在這兒啊？”
霍盛：“我約了客戶在這邊談事情。”
雖然霍盛的語氣輕描淡寫，但唐心知道，能讓霍律師親自出馬談的事情，那至少是百萬級以上的事情，於是立刻識相的道：“你有事你先去忙吧，我沒什麽事兒，緩一緩就好了。”
完就想跑。
霍盛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跑什麽，在這等著，我過去打個招呼就過來。很快。”
-
霍盛很快，那是真的很快，不到半分鍾這人就已經打完招呼過來了。走近之後邊穿大衣邊問唐心：“走吧，接下來想去哪啊？”
唐心一開始就想好了接下來要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此刻聽到霍盛這麽問，便老老實實的回道：“餓了，想去吃點東西。”
霍盛低頭看了眼唐心腫腫的眼睛，張了張嘴想什麽，但到底還是什麽都沒。
唐心原本以為霍盛會直接帶她去樓下的快餐店隨便吃點對付一頓，結果霍盛直接把她帶去了樓下的停車場，然後讓唐心坐在車裏等著，自己又重新回了樓上給唐心買了一堆蛋糕。
唐心捧著蛋糕問他：“你幹嘛不讓我自己上去吃啊？是不是怕我這個樣子進去丟你的人？”
霍盛認真搖搖頭：“不是，我怕你這個樣子進去別人會以為我家暴你。”
唐心：“……”
霍盛開車的時候，唐心就專注的坐在車上吃蛋糕。另一隻手還拿著個冰袋敷眼睛——是從霍盛的車載冰箱裏拿的。
她知道霍盛這人是很有些潔癖的，所以吃蛋糕的時候全程心翼翼的，就怕不心把蛋糕屑掉霍盛車上。就因為注意力太過於專注在蛋糕上，所以直到車子開到半路她才發現這好像不是去她家的路。
唐心：“……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啊？”
霍盛打著方向盤漫不經心道：“帶去賣掉。”
唐心真誠提議：“剛被家暴過的人應該賣不出什麽好價錢吧，你要不等兩再賣？”
霍盛忍不住詫異的看她一眼：“所以你眼下最擔心的竟然不是被賣掉，而是擔心賣不出好價錢？”
唐心：“……我也是有尊嚴的好吧？價格太低了我不要麵子的嗎？”
霍盛一臉驕矜的看著她，在心裏回了句——我的人怎麽可能賣不出好價錢，千金不換好嗎？
唐心做夢也沒想到霍盛會帶她去逛動物園。
這種事情，連之前兩人正正經經談戀愛的時候唐心都沒想過，以至於被霍盛牽著手往動物園裏走去的時候，她都覺得像做夢一樣。
動物園入口處有不少攤，賣各種吃的喝的水果飲料，還有帽子。霍盛從旁邊繞了一圈，然後挑了個寬沿的黑色漁夫帽罩在唐心腦袋上，又去翻口罩。
唐心忍不住誇他：“沒看出來你還挺有防曬意識。”
霍盛詫異瞥她一眼：“防曬？防什麽曬？我那是買給你擋臉用的。”
唐心：“……”
-
唐心對逛動物園沒什麽太大興趣，但相對於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她覺得看看這些蠢萌蠢萌的動物還是挺有意思的。
而且逛到一半的時候她驚喜的發現，動物園裏居然還藏著一個遊樂場。
霍盛一看到她麵露微笑的樣子心裏就有很不好的預感，求生欲迫使他毫不猶豫的拔腿就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隻可惜唐心反應比他更快。
他這邊剛想走，那邊唐心已經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走走走，我們去玩點兒刺激的。”
霍盛這人，這輩子怕的東西不多，別人怕蟲怕蛇怕鬼怕老鼠怕蟑螂……他通通不怕。非要怕，那就是怕高。尤其是怕唐心嘴裏所謂的“刺激”。
隻不過他向來藏得很嚴實，所以別其他人不知道他有這個毛病，就連唐心也不知道。
霍盛：“這麽幼稚的東西有什麽好玩的，你沒看到排隊的都是些屁孩嗎？”
唐心：“誰讓你去玩那些了，我們去玩跳樓機啊！”
跳樓機？？你不如直接讓我去跳樓算了。
霍盛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一樣，任憑唐心怎麽拉都一動不動，同時麵無表情的回：“沒興趣。”
唐心偷偷觀察了一眼霍盛的表情，遲疑著問道：“你……是不是害怕啊？”
霍盛立刻義正言辭的反駁：“怎麽可能，我就是覺得沒意思，不想玩。你要想玩你就去唄，我在下麵給你拿東西，順便給你拍照。”
唐心心裏已經認定霍盛就是在害怕了，所以聽他這麽倒也沒有勉強他，自己就過去排隊了。
排隊玩跳樓機的人不多，很快就輪到了唐心。而且巧合的是，唐心買票的時候才發現前後左右竟然都是帥哥。這對資深顏狗還來簡直是額外福利，以至於她坐上跳樓機的瞬間整個人笑得像春的花一樣好看。笑完還不忘大聲叮囑霍盛：“拍照的時候要拍全景啊！”
霍盛一看她沒心沒肺的衝別的男人笑就生氣，人一生氣，就容易衝動，一衝動，就容易幹出很多平日打死也幹不出的事情。
比如，買了張票跟著唐心坐上了跳樓機。
唐心愣愣的看著他，不太放心的問道：“你行不行啊？不行可千萬別勉強啊！”
霍盛心肝脾肺腎無一不難受，但還是強自鎮定的道：“別問男人行不行，問就是行。”
唐心還想再什麽，霍盛一把握住她的手，握得死緊：“閉嘴！”
接下來的過程霍盛已經完全不想再去回憶，就記得自己一度差點心跳驟停。等從跳樓機上下來，他連腿都是軟的，一張臉更是白成一張紙一樣。
唐心看他這樣，也是內疚的不行。跑前跑後的照顧他，又是買水又是噓寒問暖的。
霍盛緩了好一會才緩過勁來，看唐心內疚成那樣，還反過頭來安慰她：“我沒事了。”
唐心定定的望了他半響，突然一把伸手抱住了他。太過主動的一個擁抱，讓霍盛頗為受寵若驚。
然後霍盛聽到唐心：“對不起啊！”
大概是因為臉埋在他脖頸的緣故，聲音悶悶的，像被裝在罐子裏。
霍盛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傻瓜，什麽對不起，跟你有什麽關係，是我自己要去坐的……”
唐心把臉埋在霍盛鎖骨位置蹭了又蹭，置若罔聞的繼續道：“霍盛，對不起，對不起……遇上我，對不起……”
唐心的脆弱百年難得一見，而且持續時間極短。霍盛這邊正心疼得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呢，她那邊已經跟沒事人一樣從他身上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霍盛旁敲側擊的問唐心：“你剛才一直跟我對不起，對不起什麽呢？”
唐心歪著腦袋看他一眼，笑眯眯道：“我就覺得你坐個跳樓機都能被嚇得麵無人色，我還要每個月賺你10萬實在是有點太過分了。應該給你個友情價打個七折的。”
霍盛：“……”我可去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