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現實·謀殺者42
聖喬治周·紅楓莊園
當艾維斯來到朱利安的房間時,四五個醫生正圍在朱利安的床前,為她做每日康複檢查。
其中一個醫生手中拿著醫用手電筒,左手稍稍撐開朱利安的眼睛,用手電筒查看她的瞳孔對光反射,並看一下是否仍存在著眼球突出等腦水腫的癥狀。
見艾維斯推門而入,這些紅楓莊園的私人醫生忙讓出了位置,艾維斯便來到了朱利安床前。
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見她穿著白色的病服,頭髮束起在腦後,並剃掉了一束頭髮,露出頭髮下的頭皮,以便能夠為被砍傷的頭部傷口敷藥。她的臉上纏著紗布,僅在眼睛、嘴巴露出空隙,那雙滿是戒備地眼睛就透過紗布的縫隙看著艾維斯。同樣的,她身上也纏著許多紗布,脖頸、手肘、腹部、腿部……全身上下十多個傷口都已經經過檢查並包紮完畢,需要做的僅僅是每日的換藥工作。此外,她的手臂嚴重粉碎性骨折,因此不得不固定在胸前,她的床也被調整成了一定的傾斜度,腰部帶著固定裝置,以防止受傷的脊椎再次受到二次損傷。
艾維斯不言地見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復又看著旁邊的醫生。
那眼神,似的無聲地詢問醫生,朱利安的康復情況如何。
為首的私人醫生關掉了手中的手電筒,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回答道:「病人目前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皮肉傷雖然多,但已經都消毒包紮過了,我們為她使用了當前最有效的表皮生長因子,以促進牲口的癒合。此外,手部、骨盆、腿部的骨折我們都已經將骨折的部位接回原位,並安裝了固定裝置,以防止病人因為行動而導致骨骼錯位。頭部的傷口我們已經進行了包紮,並且兩次手術都十分成功,腦水腫的情況已經減退了,病人表現出的頭暈、嘔吐等癥狀也有所緩解,下一步的康復情況會更好。」
艾維斯聞言,點了點頭。
其實,他需要聽的僅僅是最後一句就夠了。
「你們先下去吧。」
「是。」
私人醫生們收到指令,低著頭,一個個有序安靜地退出了朱利安的房間。
「咔噠。」
房門被輕輕關上,房間里一下子只剩下朱利安與艾維斯兩個人。
艾維斯雙手插在褲子口袋中,他抬起眼,便看到朱利安正看著自己。
她沒有說話,顯然是在揣摩他今日為何造訪,並等著他先開口。
「信號發射裝置,對吧。」
「……」
「也真是狠心,居然把一個金屬物體藏在肝臟組織中,以便能夠隨身攜帶。是誰讓你這麼做的?是你們的斯科特先生?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艾維斯淡然開口,語氣中卻帶著幾分調侃。
朱利安別開視線。
她沒有回答,似乎也沒有驚訝艾維斯為什麼會發現她身上安裝的信號發射裝置。
她知道,自從上次自己死活不做核磁共振,就已經讓艾維斯起疑了,而那之後,他們又用了一些國際先進的檢查裝置檢查她的身體情況,雖然她認不得那些高精尖的醫學檢查裝置,但總有一種裝置的使用目的不是為了檢查她的受傷情況,而是為了檢查她身體里是不是有什麼信號發射裝置或者是金屬定位裝置。
果不其然,她最後的一層秘密,也被發現了。
但,她無所畏懼。
發現就發現好了,她也從來沒有想著要隱瞞任何人。
畢竟她潛入約瑟夫的莊園,就是抱著必死的覺悟去的。
在身上裝這個信號發射裝置,是她被提拔為斯科特的副手時,斯科特安排她裝在身上的,為了能夠時刻了解副手的動向,防止副手出賣自己,而安裝的信號發射裝置,能夠隨時隨地讓斯科特掌握朱利安的定位,並且由研發的信號發射裝置的穩定性極強,不會因為身體所受到的來自外界的物理攻擊而被破壞,此外,也不會因為攜帶者自身的免疫反應而受到排斥,並且還有永久續航的能力,能夠利用攜帶者自身體內的生物電反應獲得持續工作的能力。
可以說,,是的又一大發明。
只不過,這個發明是見不得光的。
僅僅被秘密提供給軍方以及警務人員使用。
尤其在卧底工作,特工出動等方面,有著無可比擬的優勢。
因此也是官方與秘密簽訂的購買協議中的採購物品之一。
之前艾維斯只是聽說過這個東西,但是沒想到,今日自己也能夠「有幸」見到身體上被安裝著的人。
畢竟安裝需要接受外科手術,並挖掉一塊肝臟組織,把放入肝臟組織中,這一過程還是缺乏了幾分人性化,因此如無必要,倫理委員會不會批准使用。
自然了,斯科特本身就是有著黑道背景的人,他
使用自然不必如官方一樣,經過倫理委員會的審查。
「……看來,你的斯科特先生是真的把你當作工具人看待呢。」艾維斯沉聲說道。
但朱利安冷冷一笑,似乎對艾維斯的話並不在意。
「你不必在這裡冷嘲熱諷、挑撥離間,我是不會和你們合作的。」
她的聲音還有點兒沙啞,之前在約瑟夫的北樓中,被約瑟夫的手下毆打、砍殺,尖銳的刀刃割破了她的喉嚨,損傷了她的韌帶,雖然她已經接受了紅楓莊園外科醫生們的手術,對喉部的傷口進行了縫合,但說話時難免帶著幾分沙啞的感覺,聽起來就像是聲帶被切掉了一塊,還帶著漏風的聲音。
「那麼朱利安小姐,您能告訴我嗎,為什麼斯科特明明知道你的定位,卻不來救你?而且當你被困在約瑟夫的莊園時,他也絲毫沒有要救你的意思,如果不是我及時趕到,你現在還不知道被約瑟夫那個禽獸虐待成什麼樣子……難道這一切也都是斯科特的意思?」
「斯科特先生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讓你猜到他的意思。你不要白費心機了。」
朱利安依舊不為所動。
「與其擔心這些,不如擔心擔心自己吧。」
艾維斯一挑眉,他看著朱利安,沒有說話。
落地窗的光線從他身後照入房間,他英俊年輕的臉龐略微籠罩在一片明暗不定的陰影中,他整個人都帶著幾分寒意。
「這幾天看你沒有過來,是不是你們出事了?」
朱利安抬眼看著艾維斯,紗布下的嘴角揚起幾分弧度,牽扯到了她臉部的傷口,但她卻並沒有因為疼痛而止住唇盤的笑意。
「與其關心的情況如何,不如多關心關心你自己的身體吧。作為一個棄子,該如何才能夠讓斯科特來救你似乎更應該是你當前關心的問題。」
艾維斯毫不留情地還嘴。
「斯科特先生做任何事情都有他的打算,不是你們這樣的蝦兵蟹將能夠猜到的。」
朱利安依舊倔口。
她話剛說完,像是被喉嚨里的血腥味嗆到了一般,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的聲音啞而干,聽起來像是要把她的肺都咳出來。
艾維斯皺眉,下意識地靠近了她,抬起手想幫她拍拍背。
但下一秒,朱利安卻從自己的枕頭下抽出了一個針筒,徑直插向了艾維斯。艾維斯猝不及防,右手手臂被她插入了針筒,朱利安用力一推針筒里的溶液,將針筒中的藥物注入了艾維斯體內。
「你……」
艾維斯忙抬手打開了朱利安的手,打飛了她手中的針筒,但為時已晚,他剛站直身子,便踉蹌了一下,跌坐在床邊。
朱利安一聲冷笑:「沒想到吧,一隻受傷的狼,也會絕地反擊。」
她的臉上裹著厚厚的紗布,艾維斯看不見朱利安的表情,但從她說話的聲音與語氣中,不難聽出她此刻的得意。
那是一種目的得逞的、看著對手在自己眼前倒下的幸災樂禍的得意。
艾維斯雙手撐著床畔,有點兒艱難地抬起頭看向朱利安。
「你……你這個女人……」
「別擔心,只是麻藥罷了。」朱利安微微一笑,「要怪就怪你讓一堆醫生護士整天圍著我團團轉,周圍這麼多枕頭針筒麻醉藥,我怎麼可能不順手拿走一支呢?」
她說著,用沒有打著石膏的另一隻手掀開了白色的被子就要下床。
但因為她的脊椎已經骨折,並且骨盆眼中骨折,她的右腿又被打斷了,因此只有一條腿能夠勉強行走的她,不出意外地在下床后摔在了地上。
感覺到骨折的地方傳來劇烈的疼痛感,朱利安咬緊了下唇,雙手撐著絨毛地毯,拖著自己的下半身,朝著房門挪去。
一寸。
一寸。
一米。
一米。
她挪動得有點兒艱難,但看著房門的眼神卻十分堅定,彷彿門外就是能夠解放她的救贖,彷彿門外就站著她心心念念的斯科特先生。
她要回去。
她是組織中的副手,她不應該留在西奧的紅楓莊園。這裡不屬於她,這裡所有照顧她的人,都別有居心,所有暫時救了她的人,都在想著該如何壓榨她剩餘的最後一點價值。
她不能留在這裡。
就算是死得乾乾淨淨、一了百了,也不能留在這裡給斯科特添麻煩。
五米。
四米。
三米。
朱利安朝著門口爬去,距離越來越短。
她的全神貫注於自己與房門的最後一點距離,滿心只想著逃離紅楓莊園,無暇顧及其他事情,例如,為何斯科特先生明明知道她體內安放著信號發射裝置卻遲
遲不來救她。
畢竟,她從一開始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她的上級是斯科特,那是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是一個冷血無情的黑勢力領導者,在她做出追隨他的決定時,她就已經猜到了自己可能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因此,就算斯科特先生真的放棄了她,將她看做一枚棄子,她也不會驚慌失措。
因為這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
雖然這「理所當然」聽起來有點兒悲哀,有點兒悲涼。
兩米。
一米。
就在朱利安爬到房門前,抬起手正想要碰一碰冰冷的房門時,她突然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突然被抱了起來。
她慌亂地抱住把自己從地上抱起來的那個人的脖頸,抬起頭,一雙大眼睛便對上了艾維斯那略微狹長的狐狸眼。
「不錯的決心,我看到了。」
艾維斯輕聲說著,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將她抱著。
這似乎是一個有點兒浪漫的場景,當然,如果不是兩人的眼眸一個冷淡嘲諷,一個震驚無措的話。
「你、你不是被我打了麻醉針了嗎?!」
朱利安震驚地看著眼前的艾維斯。
黑色間雜著深藍色挑染的髮絲下,他近在咫尺的面容,鼻樑、唇畔的線條,彷彿一個瓷人一般精緻。
「麻醉針?呵,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嗎?」艾維斯說著,將朱利安往床畔抱去,「我早就囑咐了所有醫護人員,靠近你的時候,要格外注意會不會有醫療器材的缺失,當天清點所有醫療器材,一旦發現丟失的器材,要立刻把這間房間翻個底朝天找出來。所以,在這支針丟失的那天晚上,我就接到消息,知道你可能會有所行動了。」
艾維斯話鋒一頓,接著補充道——
「當然,我也吩咐了醫護人員,在你所有可以觸及的範圍內,注射器內的麻醉藥品都必須改換掉,除了手術過程中不得不的麻醉藥必須由醫生親手領取、親手注射外,其他針筒里不得保留有致幻、致死溶液。」
「你……」
「沒錯,你剛才只不過給我注射了一陣生理鹽水,無傷大雅。」
艾維斯看著朱利安,眼中帶著幾分挑釁。
「看來我剛才的演技還不錯,至少,把這位的副手小姐給騙過去了。」
「你這個人!」
「我還想看看把你麻醉之後你能有什麼妙計呢,原來不過是爬著離開罷了,嘖嘖嘖,我勸你現在還是不要輕舉妄動,如果傷口裂開,或者骨骼肌肉拉傷,落下一個終身殘廢,就可惜了。」
艾維斯說著,已經把朱利安抱到了床畔,他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才聽得到的聲音補充說道——
「畢竟之前,你的脊椎已經損傷得都讓你失禁了,這可不是什麼好徵兆,對吧,朱利安小姐。」
一聽到這話,想起那些屈辱的傷,朱利安氣紅了臉。
「你、你放我下來?!」
「放你下來?可以啊,但是摔在地上之後,你如果二次骨折,不要怪我。」艾維斯說著,感覺著指尖傳來的朱利安身上帶著的脊椎固定器的硬度。
「別……」
朱利安第一次服軟。
說實話,粉碎性骨折的恢復過程是漫長而痛苦的,每一次牽拉、固定都像是重新敲碎了她的骨頭,又重新把碎了的骨頭拼接在一起。她最討厭每一次骨科醫生來檢查她的傷勢,因為每一次骨傷治療,她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就彷彿再一次被關在暗室里被暴打。
因此如無必要,還是不要二次骨折,承受不該承受的痛苦……
這麼想著,她掙扎的幅度也小了很多。
艾維斯看她終於老實了下來,一聲輕笑,將她放在了床上,並給她蓋上了被子。
「我勸你還是先老老實實養傷吧,逃跑這種事情,至少也得等到你能夠下床之後再計劃吧。」
朱利安無言以對,只是默默別開了眼睛。
艾維斯的視線在朱利安身上停留了幾秒后,他雙手插兜,轉身就要離去。
「喂。」
朱利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艾維斯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
「……斯科特先生,現在怎麼樣?」
「放心吧,還活著。」
「……你們,難道不是打算用我來威脅斯科特先生嗎?或者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情報?」
「坦白的說,那確實是西奧先生的想法。但,我並不是這麼打算的。」
艾維斯簡單回答了一句話后,離去了。
「咔噠。」
他關上了房門,直到他的聲音也消失在門后的走廊,朱利安的視線依舊停留在關合的房門上。她細細揣摩著艾維斯方才說過的那句話,眼角餘光,看到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支針,鋒利的針尖,還帶著艾維斯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