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去尼西亞
想起這些,提奧多雷不由得閉上了眼睛,縱使冰冷的海水拍打在他的身上,也無動於衷。
他是皇帝,或許又不是。
畢竟,地方政權獨立,手持重兵,完全不聽從中央的命令;而他自己呢?空有一個皇帝頭銜,卻如今連一塊落腳的土地都難以尋找,他的麵前就是君士坦丁堡,聖索菲亞大教堂上閃耀的穹頂在黑暗中格外顯得靚麗,宛如一座為船隻護航照亮的燈塔般。
在幾天前,或者在幾個小時前,他能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穿行;而如今,他不得不逃離這個繁華的都市,逃離十字軍的圍剿,去薩洛尼卡?或者是士麥那?或者是尼西亞,東山再起。
沒有比自己再倒黴的羅馬皇帝了——提奧多雷一定是這麽想的。在阿曆克塞五世從南門水路倉皇出逃後,憤怒的市民幾乎束手無策,群龍無首的市民決定挑選一位年輕有為的新帝來保衛城市。他們選中了不到30歲的提奧多雷,以及君士坦丁這一對來自拉斯卡利斯家族的親兄弟,於聖索菲亞大教堂加冕為帝,後者加冕為共治皇帝。
君士坦丁則帶領著少量的士兵繼續抵抗,而提奧多雷在大眾的強烈要求下,從南門水路逃離,跟隨他的僅僅隻有一艘被帝國雇傭的熱那亞船隻和上麵十幾個驚慌失措的貴族、士兵和水手。
“陛下,我們還有希望。”一名年輕的士兵摘下了沉重的頭盔,露出一張希臘人的麵孔,他的腰上還掛著一把上了鞘的突厥式彎刀,背上掛著一頂諾曼式的盾牌。
這名士兵,提奧多雷認識,但還不知道他的名字。提奧多雷不顧大眾反對想光榮在與十字軍的戰鬥中戰死,是這名士兵用劍柄將自己打暈,與另一位士兵一起將自己像搬運貨物一樣搬上了這艘船。
要是放在平時,這個士兵的腦袋早就搬家了,但如今情況危急,提奧多雷也沒心思處理他。
“陛下,我們可以去特拉布宗,去尋求格魯吉亞人的保護。”士兵話音剛落,一位貴族便反駁道:“不行!那裏太遠了!海麵上很可能會遭到威尼斯人的截擊況且還不知道那些格魯吉亞人會不會幫助我們。”
(此時,君士坦丁堡大部分人還不知道科穆寧兄弟借助格魯吉亞人的力量奪取了特拉布宗)
“那去薩洛尼卡,這是帝國第二大城市,借助源源不斷的稅收,一定能卷土重來!”一名水手建議到。
“不行。”提奧多雷搖了搖頭,無奈道:“據我所知,盤踞在伊庇魯斯的米海爾·科穆寧·杜卡斯伯爵早就趁機獨立,並娶了當地一位地主的女兒穩固了他的地位,以伊庇魯斯為中心向四周擴張。如果去薩洛尼卡,恐怕是凶多吉少……況且,拉丁人的重騎兵隻需要幾天便可抵達這座城市,方圓四周幾乎是無險可守。”
眾人聽完提奧多雷的話後,臉色不由得沉重起來。
提奧多雷說的沒錯,薩洛尼卡作為帝國的第二大城市確實有錢,但樹大招風這個道理他們還是明白的。想想,那些拉丁人怎麽可能會放棄這塊肥肉?盤踞在伊庇魯斯的獨立政權怎麽可能不會進攻這裏?一直以利益為重心的威尼斯商人又怎麽可能放棄這個極佳的海港城市。
“那去摩裏亞?尼西亞?還是士麥那?”眾人紛紛討論起來,有人建議去摩裏亞,因為這裏遠離君士坦丁堡,隻要專心經營摩裏亞,憑借這裏山多地狹,足以抵擋拉丁人的重騎兵,來日反攻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但很快遭到了一些貴族的反對,因為這裏土地並不肥沃,人口稀少,唯一的經濟來源商業也可能會被霸占地中海海上經濟的威尼斯人截斷,最終落得個不攻自破的下場。
有人建議去尼西亞,這裏是帝國在安納托利亞最後的也是最大的兵源地,在這裏重建軍區製,依靠著還算不錯的經濟基礎來抵抗拉丁人也許比較穩妥;但很快遭到了一些水手的反對,因為這裏離君士坦丁堡實在太近了,拉丁人的騎兵甚至一天都用不到就足以兵臨城下,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又怎麽可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呢?更何況,盤踞在安納托利亞中部的突厥人也虎視眈眈地看著這塊肥沃的土地。
去士麥那?這與去尼西亞沒什麽區別。
在眾人激烈討論之際,提奧多雷也在心中盤算著去向。他十分清楚帝國如今已四分五裂,如何在這四分五裂的地方穩固起自己的政權才是最重要的,在十字軍圍攻君士坦丁堡之前,已經有很多土地的貴族處於半獨立狀態,手持兵權向四周擴張,在這一刻,普諾尼亞製度成為了地方愈發獨立傾向的罪魁禍首之一。
即使提奧多雷登上了還未被拉丁人征服的國土,也一樣會在第一時間內麵臨當地貴族的抵製,甚至可能被殺死。什麽國家意識在這一刻幾乎蕩然無存,這些貴族隻要保住自己的財富與土地,向那些西歐人臣服也是能接受的。
大約做了十幾分鍾的思想鬥爭後,提奧多雷向船上的每一個人宣布了自己的去向:
“去尼西亞!”
這一建議,被一半以上的貴族、水手和士兵反對。
“陛下,不能去尼西亞!那裏太危險了!這座城市離君士坦丁堡隻有一海相隔的距離,拉丁人完全可以從比提尼亞進軍,然後南下尼西亞,隻要拉丁人不是傻子!他們一定會這麽做的。”一名士兵反對提奧多雷的建議,他的話也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肯定。
“陛下,實在不行我們就去特拉布宗,那裏離君士坦丁堡遠,而且被崇山峻嶺包圍,拉丁人沒有威尼斯人的海上幫助是不可能進來的。我們甚至可以尋求那群突厥人的幫助,他們肯定也不希望一群拉丁人搶奪自己的蛋糕。”
“是啊!雖然那些突厥人可恨,但至少他們還沒有與拉丁人結盟,對他們來說拉丁人目前還是他們在土地利益和宗教領域上的敵人。我們尋求突厥人的庇護,足以自保。”
反對聲、反對聲、反對聲,提奧多雷的耳子充滿了反對聲,他雖然對這些貪生怕死之人的反應感到憤怒,但此時也無可奈何,畢竟他自己也跟這些人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要是不能說服他們且一意孤行,把這些人惹怒了說不定自己腦袋都可能保不了。
在羅馬,弑君是一種“文化傳統”
提奧多雷如果不想慘死在自己人手中,那麽他必須說出一個合理的理由說服這些人。於是,他提了提嗓子,向眾人解釋道:
“我的兄弟們,我明白你們難堪之處,我也不希望成為第一個慘死在拉丁十字軍手中的羅馬凱撒(與皇帝是一個意思)。但如今物是人非,我們逃到哪裏都一樣。你們有沒有想過,拉丁人的目標可不止是君士坦丁堡,還有薩洛尼卡、特拉布宗、士麥那、雅典、尼西亞等等,他們是想瓜分羅馬帝國的領土,而非局限於一城之地。試想一下,假如我們逃到摩裏亞(今亞該亞),我們該如何舉起反抗拉丁人的大旗?我們連湊集武器裝備的資金都不足,海上貿易線被威尼斯人死死控製,難道我們隻能在這座小小的地盤上苟且餘生嗎?這與那群隻敢躲藏在安納托利亞山區的突厥人有什麽區別?”
說到這裏,提奧多雷下意識偷偷瞟了一眼眾人,見眾人有些猶豫,提奧多雷自己也知道剛剛的話起了作用,隨後,他繼續道:
“逃到特拉布宗有用嗎?躲藏在崇山峻嶺後麵,與那些同樣可能對我們造成威脅的格魯吉亞人‘扳手腕’?然後眼睜睜看著拉丁人逐漸吞噬整個安納托利亞,隨後整理軍隊向我們發起致命一擊。我想在場的各位都不希望自己的子孫後代被拉丁人的鐵劑踩在腳下,被這些邪惡貪婪的法蘭克蠻子像死豬一樣用麻繩捆著,給拉丁人當奴隸?男人的胡須被拉丁人做成牽狗的繩子,女人和小孩被拉丁人賣給威尼斯人當一輩子的奴隸,一個羅馬人賣兩個杜卡特(威尼斯貨幣)?我相信你們都不希望在天堂看著這可怕的一幕竟會在自己的子孫後代發生。”
提奧多雷說完,向已經完全消失在眾人視野中的城市的方向望去,隨後又看了看這些人,道:
“如果你們不希望這場自上帝創世以來從未有過的悲劇將在其他城市再度上演,就跟朕一起去尼西亞!隻為保護那些無辜的人民而戰!隻為避免又一座座偉大工匠們嘔心瀝血的城市被毀滅而戰!隻為向那些自稱是‘主最虔誠的信徒‘卻又完全違背聖意的異端而戰!與其跑到邊緣地區苟且偷生而死,不如在與這些拉丁人的戰鬥中光榮戰死!如果羅馬真的要亡了,我願意為她流幹最後一滴血液!帶著最後一絲傲氣離開人世。”
“去尼西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