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山
時間靜靜的過了整月,竟沒人再來找唐昇的麻煩。唐昇是塊硬骨頭,就算有想要鬧事的也寧願先去吃那些軟柿子。
但是對唐昇的仇恨,絕對不會隨時間減少,隻會在醞釀中越陳越濃。
又是一個早起鏟屎的清晨,唐昇自然的在肮髒惡臭的獸欄裏頭啃著大餅,驚訝的發現了還有劉誌以外的訪客。
是老王,老王自然的挨著唐昇站著,問道:
“還好吧?”
“還好。”唐昇答話道,語氣與老王同樣平平淡淡不卑不亢。
“首領的位置……本應該是你的。”老王道,他能夠看出唐昇的實力,如果是唐昇擔任了這支隊伍的首領,那罪人隊伍在軍隊中的地位也能提高一個檔次。這是老王所想,但唐昇並不這麽認為。唐昇眉頭一皺,算計起來。
而不是像現在一樣處理後勤雜物。
“處理處理雜物,一個人吃飽全家人不餓,這有什麽不好?”唐昇說這話不是自嘲,而是他的真實想法。他累了,不想再為了一點錢權而像野狗一樣張牙舞爪。對於老王的首領位置,更是沒有絲毫興趣。
“呼……”老王口中吐出一口白霧,沉默片刻,他道:
“我已經警告過阿宏了,他以後不會再來找你了。”
唐昇同樣是一聲歎息:
“這麽說我算欠你一個人情咯。”原來自己這幾天的平安日子竟然是托老王的福,唐昇還在奇怪那風波怎麽平息那麽快,原來是老王暗中幫助。
“算是吧。”老王道:“怎麽,你不樂意?”
“不敢,以後我唐昇就聽你差遣了。”唐昇道,他早就猜到那彪漢“阿宏”隻是老王的爪牙,這種隻有肌肉沒有腦子的人是當不了頭領的。找到了老王當靠背,才真正算是在隊伍裏頭站穩腳跟。
老王大笑道:
“說話算話。”
“當然。”唐昇敷衍的點頭送客,在他看來什麽都沒有他照顧的馬兒重要。
“那戍守的職務我就放心的交給你倆了,看在我的薄麵上,你可千萬不要拒絕啊。”
“唔!?”唐昇知道戍守是什麽樣的要命事情,但他沒有拒絕的可能,老王此來,恐怕隻是通知他一下。
看見唐昇的驚愕,老王嘴角的弧度,又一次上揚了。
老王正要離開昏暗的獸欄,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道:
“不得不說,你能降服劉誌,這一點著實讓人佩服。”
呼~唐昇長長的呼出一口惡氣,他背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衫。在唐昇看來,這個老王……好生狡詐!看出自己的實力之後,還要用反語來告訴唐昇自己領袖的地位,再用阿宏這個惡棍對自己加以威脅,讓自己忍氣吞聲。
還好唐昇表示了自己的服從之後,老王就高興的滿意離去了,至少看上去是那樣,自己暫時應該不會再遇到什麽麻煩了吧。
不過……恐怕他們不得不去邊關賣命了。
唐昇搖搖頭,責怪自己的疑神疑鬼。重新開始洗馬槽的唐昇不禁鬆了一口氣,自己遭到這麽大的變故,不管還在什麽地方,自己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安生的地方。
劉誌也注意到了,所有人看著自己都在陰森的笑,也不再直接嘲笑他了,甚至對劉誌居然生出了些許的尊重,劉誌感到十分奇怪。試探別人的口風,他們也隻是冷冷的笑。劉誌不解,於是他便詢問唐昇。
“要出大事。”唐昇對劉誌道。
“你怕麽?”劉誌反問。
“不怕。”
“那我也不怕。”劉誌笑道。
幾天之後,劉誌與唐昇接到了上級命令,老王舉薦他們去更加邊疆的一個小哨站駐守。
“見鬼!這叫舉薦!?”劉誌在雪地上亂蹦,霍霍的掀起一大片白霧,唐昇則顯得淡定許多,他道:
“劉誌你看,我們到了那裏,就不會有人讓我們去鏟馬糞,或是燒開水。”
老王分明是害怕唐昇的才能蓋過了自己,還有鬧事的劉誌亂了隊伍,所以才“舉薦”二人去更加偏遠的地方送死。唐昇一想到這裏,就不禁暗暗咒罵這個老王的陰險。
“但是我們就幾個人孤零零在那裏,唯一的訪客恐怕就是成群結隊的蠻兵!”劉誌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大罵道:
“媽的!我看那姓王的就沒想要給我們活路!”
“你再罵也沒用。”唐昇平靜的道,仿佛去那偏遠哨站的不是唐昇自己一樣。
“我還是要罵!”劉誌憤憤道。
“那希望你罵的開心。”唐昇聳肩道。他的內心毫無波瀾,自己從王國第一騎士改名換姓,成為一個不知名的小卒,與這個落差相比,今天的事情算得了什麽呢?
二人就這麽收拾行囊踏上了路途,在別人的股掌之間,從一個鬼地方到了鬼地方。
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居然還會有另一個人在這個鬼哨站。
山頂的巍巍黑影在茫茫白雪中陣陣晃動,它那渺小而堅定的輪廓在大雪中時隱時現。
“吱呀。”劉誌搶著闖進門去,他的手已經凍僵,隻希望能在這裏找到一個爐火來暖一暖手。劉誌還在思考自己怎麽生火的時候,他驚訝的發現:
爐火亮著!而且從它生出的灰燼來看,這個火爐恐怕已經連續燃燒了好幾天了!
“簌簌!”唐昇的腳步緊跟在劉誌後頭,他進屋前先抖落了堆積在鬥篷上的厚雪,讓它們全部掉到門檻外,對自己的靴子也是同樣。
走近屋中,唐昇的第一印象就是華貴。
這個屋子太華貴了。
這種豔麗並不是來自金銀珠寶,而是那滿地滿牆的獸皮,從虎到鼠,從老的發黃的到細皮嫩白的。野獸的皮毛鋪滿了整個房屋,簡直就是獵人的榮譽牆,毫無疑問這裏住著的是一個強大的老獵人。
“咳嗯!”忽然從樓梯上邊傳來響亮的咳嗽聲音,劉誌被駭了一跳,他驚叫道:
“是蠻兵嗎?”
“就算是蠻兵,你又躲得掉嗎?”唐昇顯得相當鎮定,領起步伐率先上樓。
幾乎是在唐昇邁腳的同時,上邊也傳來下樓梯的腳步聲,那聲音沉重而遲緩,聽上去就像是個遲暮老人在散步。
的確是個老人,但他的精神矍鑠,精幹的瘦弱骨節中暗藏著不菲的爆發力。
老人幹柴一樣的身材,披著寬鬆的厚棉衣,手提昏黃的油燈,他道:
“歡迎,小夥子們。”
“前輩早些歇息吧,我們自己能處理。”唐昇道,一邊找到自己的臥室放下來自己的行李。劉誌附和著,算是向未來的同事問好了。
“看來我是要老在這裏了……”看見那老者一把年紀,劉誌不禁苦笑。
這個哨站是建立在一座破廟上邊的,即使歲月變遷,木頭梁柱的骨子裏頭還是散發著淡淡的迷香氣息。
唐昇喜歡這個恬靜的地方,能給人遠離世俗的假象。
就算是假的,至少我暫時是不用再去想那些該死的政治了。這裏的床鋪由皮毛鋪就,屋頂也有獸毛保溫,沒有比這更溫暖的庇護所了。
老者為唐昇二人煮了些麵,算是見麵禮。沒有調料,就合著熱湯吃,對冷餓的人來說也是十分美味,他們閑聊起來。
“你們真是幸運兒啊。”老者忽然歎道。
“此話怎講?”唐昇驚訝,難道這還是好差事不成?這裏睡的是冷床,吹著過堂風,又罕有人跡,能有什麽好處?
“你們當個十年的哨兵,回去就可以當軍官咯……”
“唔?”劉誌也是疑惑。
“怎麽,你們不知道麽?青壯年當十年哨兵就可以獲得軍銜……”
這麽說……老王他……唐昇心中有什麽觸動了一下,或許人心沒有自己想的那麽險惡,歸根到底總還是有那麽點良善的。老王知道唐昇與劉誌不是在後勤糜爛的人,於是將他們送上了前線,或許是出於好心。
就算老王隻是為了方便管理他的治下,唐昇對這個結果也是相當的滿意,比起在後勤的勾心鬥角,他更喜歡沙場上的廝殺,哪怕他現在已經沒有了當年的實力。
“那您老呢?你呆了這麽久是不是要當大將軍?”劉誌喜笑道。
“不……我隻是個有罪的人……”長者忽然朗聲大笑,他蒼勁有力的聲音順風傳入二人耳中,白須在窗邊肆意飄擺,顯得他的皺紋滿布麵容格外蒼涼。
“一個哨所三個兵,以後就要與你們作伴了。”
“三個?”疑惑不解的唐昇與劉誌麵麵相覷。
“非常樂意。”唐昇笑道,劉誌也笑,誌向相投的人,哪怕差了幾十歲,心裏想的東西還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