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終有一別
和禦沒好氣地瞪了尉遲不卻一眼,澄易也在這個時候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們二人均麵色冷峻,看著尉遲不卻,一言不發。
“就說暗夜軍何時失手過,除非是有人故意包庇,不然怎麽會追不回一個受重傷的俘虜?”和禦首先開口打破沉默,他語氣中帶著不滿道:“王爺倒真是讓屬下刮目相看了。”
澄易伸手攔了他一下,似是在提醒他說話不要太衝,和禦卻是壓根不管澄易,對這尉遲不卻狂轟亂炸道:“王爺即便是想拋下兄弟們不管,也不必如此著急吧。”
“當真是兄弟們瞎了眼,才會這麽多年一直跟隨你。”和禦說著,情緒越來越激動,澄易終是開口止住了他:“和禦,別說了!”
澄易身材健碩,不像和禦瘦削細長,鬧騰起來跟個猴兒一樣。他一向穩重且話少,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指出重點,力挽狂瀾。就比如現在,他穩住了和禦,轉向尉遲不卻道:“你當真是要拋下戰事不管,隱居山林?”
尉遲不卻看了一眼任風吟,又看了一眼澄易,歎道:“王朝興衰,從來都是貴族之間的角逐,貴族們或許還認為自己疲於戰亂,內心不滿。可我征戰數年,殺人無數,早都看得清楚。”尉遲不卻說著頓了頓道:“真正受戰爭之苦的,無非是那些平民百姓而已。”
這些年來,他受父兄之命,四處征戰。十年前滅塔巴部落,屠殺普通民眾數十萬人,戰場之上屍橫片野,部落城鎮血流成河,實在觸目驚心。
塔巴與飛虎國交好之時,身為彼此皇室後裔,他與塔巴王子哥卡準經常一起切磋武藝。那一次戰爭,他與哥卡準血戰數十個回合,哥卡準重傷,他念及往日情誼,又知其武藝精湛,實屬人才,故而不忍傷其性命。最終卻是他的護衛趁哥卡準不備,將其斬落馬下。
尉遲不卻心中多有悔意,因而在他父皇準備處置塔巴部落俘虜來的女人時,不經意透露出想要格莉亞的意思,他父皇念他此戰戰功輝煌,固然是遂了他的願。旁人皆羨慕清平王抱得塔巴第一美人歸,卻不知他心中隻想著是替曾經的好友盡最後一點力,替哥卡準照顧他最在乎的人,以慰哥卡準在天之靈。
自那次之後,飛虎國無論大小戰役,戰場上總是有清平王的身影,他武功了得,經常率兵與對方主將直麵戰鬥。又有和禦和澄易分別從左右兩路輔助,攻對方之不備,經常大敗敵軍。自他的父皇駕崩之後,他聽憑尉遲不畏調遣,數次征戰央鶴國,因而與東方無傲早就因戰結識,想他年紀輕輕便獲“將軍”之職,並且嚴加防守玉門關,讓他們毫無可趁之機,實在不容小覷。雖為敵人,尉遲不卻心中對東方無傲卻是十分佩服,所謂英雄惜英雄,這也是他為什麽會放東方無傲一條生路,不僅是因為任風吟,更是因為他自己的惜才之心。
連年征戰,他殺害過萬千無辜士兵,更是屠戮過手無寸鐵的民眾,這些往事連他自己回想起來都不寒而栗。他與友人在血泊之中廝殺,與優秀的將領相識卻無緣相交,如今更是可能會要傷害他最愛的人。
他並非軟弱無能之輩,隻是比旁人都更早看清戰爭之痛,如今的飛虎國人早就不再是當年不開化的遊牧民族,他們學習中原的禮製、風俗以及製度,懂得孫子兵法,所向披靡,卻也明白仁政愛民。而戰爭,最先傷害的人,便是普通民眾。這也是為何這次戰爭開戰之前,他便許諾任風吟,無論如何,會盡全力不傷害央鶴國百姓一分一毫。
“戰爭無非是盛世君主耀武揚威、擴大疆土的工具,本王早就心生厭倦,無力再戰。”尉遲不卻說著,長歎了一口氣,他看著和禦和澄易,心平氣和地說道。
“借口!”和禦一臉的不屑,他看著尉遲不卻身邊的任風吟,朗聲道:“若不是因為這個女人,你會如此輕易的說出無力再戰?!尉遲不卻,你天生就屬於戰場,什麽家國百姓,那都是屁話!”
“和禦!”澄易又一次張口止住了和禦的話,他看向尉遲不卻,道:“和禦說得倒也沒錯,若不是因為王妃,你好像以前也並未考慮過央鶴國百姓的生死存亡。好歹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畢竟,兄弟們還等著你回營。”
“回去吧。”尉遲不卻還未開口,任風吟便搶在他前麵說了話。
尉遲不卻愣了愣,他扭過頭看著任風吟,眼中滿是不解。任風吟卻沒有看向他,而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低聲道:“你自己的心裏應該明白,若是真的就這樣拋下一切走了,你以後會恨我的。”
他與她相遇,相知再到相戀,經曆了許多許多,大多數時候,都是他擋在前麵,為她遮蔽一切,他明白她幼時對東方無傲的迷戀,也理解她遠離家鄉嫁入荒漠的膽怯,疼惜她接連失子的苦痛悲哀,也撫慰她身世坎坷的過去,更懂得她將家國責任放於心中的堅持……無論她的心中有何想法,他永遠是那個最明白的那個人。
而她自信,無論他心中有何想法,她也同樣會是那個最明白的人。
記得她曾經有一次問過他,說:“尉遲不卻,人人都說你是飛虎國最最驍勇善戰的大將軍,可是你真的覺得打仗有意義嗎?”
那時的他笑著撫了撫她的頭發,輕聲道:“以前心裏了無牽掛,唯一的追求便是與同甘共苦的兄弟們一起奮勇殺敵,看見我們共同努力攻克一個又一個城池,那種驕傲之情溢於言表。”但是他說著又歎了一口氣,道:“但是,每當看見血紅色布滿眼間,我又無比地後悔,會有這樣一場戰爭。”
“男兒誌在四方,帶兵出征為國立功,倒也不錯。”任風吟聞言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至於後悔,說明你有悲憫天下之心,倒顯得更加可貴了。”
“大概吧。”尉遲不卻說著吹熄了房中的最後一根蠟燭,替任風吟拉過被子,笑道:“不早了,歇息吧。”
從那個時候她便明白,戰場之於尉遲不卻,有著不一樣的意義。
正如和禦所說,他天生屬於戰場。
一個驍勇善戰的將軍不難尋找,一個有仁慈之心善待將士又勇於殺敵的將軍,卻是難以尋找。如今是亂世之初,她相信,他終將成為這個時代的佼佼者,他會在這烽煙四起的沙場之中持劍殺敵,戎裝勒馬,成為人人稱讚難忘的大將軍。這,才是他應該有的人生。
她不想有一天,他會因為放棄了他的戎馬生涯而怨她恨她。
“還要帶走他!”和禦見尉遲不卻此時已然改變了態度,便立刻把矛頭轉向了東方無傲,他指著一直靜默在一旁的東方無傲,厲聲道:“敗兵之將,我本就想不明白你為何俘虜了他還要救治他,如今還要放虎歸山,未免太不明智了些!”
任風吟聽見這話不由緊張起來,她早都該想到,他們不會輕易放過東方無傲。東方無傲此時身受重傷,而她亦是身子虛弱,若是硬碰硬,估計很難取勝。
她想著不由挪動腳步緩緩地向東方無傲靠近,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她便聽見劍出鞘的聲音,隻見和禦與澄易兩人分別向東方無傲襲去,任風吟驚得急忙騰空而起,攔住了和禦,卻聽見澄易的劍劃過耳際的聲音。
“放肆!”尉遲不卻騰空而起,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尉遲不卻已經以極快的速度出現在澄易身前,擋住他向東方無傲進攻的劍鞘,接著便聽見“當”的一聲,尉遲不卻已然將澄易手中的劍打了出去。
“本王要放走的人,哪裏輪得上你們出手。”話音未落,又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的情況下瞬移到和禦身後,對著他的脊背攔腰一擊,任風吟便看見麵前勢如破竹的和禦瞬間失去了平衡,“咚“的一聲,重重地砸向了地麵。
“記住本王和你說過的。快走!”尉遲不卻將任風吟扔回馬背上,伸手一拍她的馬肚子,東方無傲亦是揚起馬鞭,下一秒,兩人便飛馳而出,向著任安城的方向疾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