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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檻外緋花掩映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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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燈初上,柔儀殿內難得的安靜,原本在習字的南平長公主此刻伏在案上,酣睡無聲。


  一旁的桐柔手上研著墨,正望著燭火怔怔出神。


  硯台是抄手硯,色若紫雪,細膩彷如脂膏般,上有古鬆雲鱗的紋路。墨是桐煙墨,紋如犀黑如漆。


  若在以往,單單是在商鋪裏瞧見這些,她都挪不開步子,能多瞧上一眼也是好的。但眼下,她卻是心思繚亂,墨汁濺在手背也不自知。


  莫名其妙入宮已經有一陣子,宮規森嚴,即便已告知長公主外頭還有自己的家人,也不能出去。這麽長的時間,不知爹爹和姐姐該急成什麽樣子……


  聽見悉索的腳步聲,桐柔轉過神來,抬頭一瞧,原先立在殿內的內監和宮女都不在了,一人正提步入內,很快到了她的麵前。


  “公……公子……”她訝聲道。


  原先在宮苑裏遇見他,桐柔並沒有想清楚他的身份。如今見他長驅直入這柔儀宮,方才明白過來,這位公子,隻怕有著更加不同尋常的身份……


  朱允示意她莫要出聲,取了一旁的毯子替南平蓋在身上,才低聲道:“隨我來。”


  桐柔起身,隨著他走到後頭的園子,此時夜幕初落,石榴花累累垂在枝間。


  她就想起幼時,娘親將自己放在膝上,摟著她,輕聲念著:

  曄曄複煌煌,花中無比方。豔夭宜小院,條短稱低廊……


  朱允立在花樹前,心緒紛亂。


  懷來失守,宋忠、餘、彭聚、孫泰俱被斬殺,三萬精兵皆被俘被殺……


  授長興侯耿炳文為大將軍,都尉李堅為左副將軍,都督寧忠為右副將軍,率軍13萬伐燕,數路並進伐燕。同時傳檄山東、河南、山西三省供給軍餉……


  二人一時各自心思,都未發話。


  “若是……”朱允忽然發話,“親近之人反目,以至刀戈相見,該是如何。”


  桐柔一愣,“桐柔想不出與姐姐會有反目之日,即便有了爭執,姐姐也總讓著我。莫說反目,便是委屈,桐柔都不曾有過……”


  瞧著他神情間痛色,她止了聲,“想必應是各自無奈,方有此境地……”


  “各自無奈……”他有些怔忪。


  一陣風過,竟有了涼意,一時榴花紛紛而落,鋪了一地。


  “本是山頭物,今為砌下芳。”他脫口而出,桐柔聽著卻心中一動。


  這一句,恰是方才她憶起的,娘親念給自己的那一首。兩人對著這一樹繁花,他竟也想去了一處。


  覺察她的靜默,朱允轉過頭去。她穿著夏製的宮裝,淺桃紅衣衫月牙白的裙幅。麵上沒有尋常宮人曲意奉承或是恭順的模樣,映著石榴花的絳英之色,一時欣喜一時傷懷。


  她忽地轉眸望向他,動作生澀地禮了禮,“我本無心入宮,還望陛下允我出宮。”


  他的眸色一深,“一個一個,都離開了……隻餘朕一個人。離開了便也罷了,卻還要逼著朕,對著自己的親人拿起刀劍兵戎相見。究竟是為何?是朕做錯了什麽?”


  桐柔見他麵色突變,一時慌了神。倒不是終於曉得他真的就是當今聖上,而是他眼下麵上的神色,痛心、無措和憂懼。


  她沒有想過,這般神色會出現在一國之君的麵上。難道不該是女先生口中的,赫斯之威龍威燕頜的儀態?肅清萬裏總齊八荒的氣度?

  桐柔沒做多想,走上前,一隻手輕撫他的後背,柔聲道:“沒事沒事,不是你的錯,都會好起來……”


  平素自己若是受了委屈,或是想念娘親的時候,姐姐便是如此安慰自己。


  朱允漸漸平複,漸漸看清她的舉動。


  她微微墊著腳,輕撫自己的後背,嘴裏兀自絮絮哄勸。


  方才一時激憤,眼下雖已不再,但頭一次,他覺得鬆弛,安寧,並不願意避開她。這感覺雖然陌生,卻甚好。


  自記事起,並無人與自己這般親近,照顧自己起居的宮女和內侍自是敬畏不敢,即便是母後,是妃嬪……


  “南平待你可好?”他忽然問道。


  桐柔急忙收回手,“長公主待我很好,隻是不知為何我會忽然入宮,家中爹爹和姐姐尚不知情,想必十分憂心。而我又不識宮中規矩,隻會給長公主添麻煩……”


  “你母親早逝,父親是鈴醫,常年遊醫在外。還有個長姐,采摘販賣湖鮮,接濟家用並照顧你供你讀書。你並非住在珍珠河,而是住在龍廣山與覆舟山之間的湖邊。那日遇見你,是你姐姐帶你去後湖中采摘蓮蓬。”他慢慢道來,目光落在榴花之間。


  他的聲音很好聽,但此刻聽在桐柔的耳中,卻如一盆冰水兜頭而下。她腿一軟就欲跪下,卻被他一手扶著,沒跪得下去。


  “我……我……”桐柔一時心中萬念俱灰,不曾想這位天子竟已將家中查得如此清楚,連姐姐帶著自己偷入禁湖也已知曉。那足以令全家人頭落地……


  “都是我的錯,不關爹爹和姐姐的事。桐柔甘願一人受罰……”她臉色蒼白,語氣卻十分堅定。


  “是要罰。”他淡淡道,“所以你還不能出去,需在這宮裏勞役……”


  “可以!”她打斷他,已經完全顧不得禮數和規矩,“做什麽都可以,隻要不連累爹爹和姐姐……”


  “我已經派人去了……”他打斷她。


  桐柔一呆,眼淚就要滾下來。


  他眉頭微皺,“我有說要把他們怎樣?隻是告知你父親,你在宮中任了女官,如今每月可領俸祿,隻是不可隨意出宮罷了。”


  她立刻破涕為笑,扯了他的袖子,“當真?!多謝公……陛下……”一時反應過來,自己眼下這般樣子怕是壞了不知多少條規矩,又慌忙撒手。


  “隻是……”她忽地想到什麽,“俸祿可以送到宮外頭給我爹爹麽?他如今年紀大了,我想……”


  朱允瞧著她又哭又笑的,想了想道:“你在南平身邊的俸祿,怕是有些少。若是想多些俸祿,得更辛苦些……”


  “怎樣辛苦都可以!”桐柔挽起袖子,“去哪兒俸祿最多?”


  朱允忍著笑,“文華殿剛好缺了人手,俸祿相當不錯。”


  “文華殿?女先生說那是經筵之處,是聖上詔諸儒講五經於殿中,由六部尚書、左右都禦史、通政史、大理寺卿及學士等侍班。從翰林院、國子監祭酒中選定進講官,及展書、掩書官。”


  朱允有些意外,“哦?這些你都知曉?”


  “女先生家中有人在翰林院做官,說與我們聽過,我便記下了……”桐柔臉有些紅,自己從小記性就特別好,但凡見過聽過的,再不會忘記。


  “對了,”她忽然雀躍道:“講畢,行禮,命至左順門賜酒飯。這是真的麽?還有飯吃?”


  朱允一本正經道:“酒飯是賜給經筵官員的,若你去吃,是要從俸祿裏扣去……”


  她慌忙搖首,“不不不,我不吃的,幾時可以去文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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