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陸

  大鳳曆甲申年三月十六,春分前夕,大雪終停,卦象無妄,宜祭祀。


  陽明山位於鳳京以南,棧水之西,簡陽縣境內東北隅,從大鳳朝立國起,就被鳳帝選為宗廟建立之地,大鳳三世帝王下來,陵墓也均建於此地,大鳳國禮規定祭祖有四季,凰青身為大鳳王朝的國母,壽宴在即,因以祖先之仁,類之本,便需親自去一趟陽明山大鳳朝宗廟以表其仁之至,行吉禮。


  凰青這日一身正裝乘坐金鑾八人抬鳳轎從皇宮浩浩蕩蕩一路出了鳳京行至陽明山腳下,祭祖有既定的程序,凰青身邊跟著一名掌祭祀之禮的太宗,祭祀所需的肉食是各種牛羊豬等牲畜,這些要在祭祀的隊伍之前就將它們牽到廟門之外,等待凰青檢查是否完好,這才可以用來祭祀。


  另外一樣重要的祭祀物品便是酒,酒在祭禮中的作用很多,降神要用酒,獻屍也要用酒,而且酒還要按照它的質量來分配,酒盛入壇中稱為“尊”,各種酒以不同分種類再加上鬱鬯、明水可分為十八尊,祭祀用酒的排列方法,以北為尊,以南次之,到時候凰青就要從各方的酒壇裏麵分別倒一杯入酒杯,再將其澆到地上。


  除了犧牲和酒之外還要備有樂器和器物,還要以占卜選出“屍”,屍在祭祀的時候代表神靈,它一旦入了宗廟,凰青就要對它行九獻之禮,然後聲樂齊奏,並且還需要宮人配舞,這些歌舞都有嚴格的規定,這時便是代表著正式的祭祀禮開始。


  祭祀的過程從開始到結束足足有四個時辰左右,以黃鍾為宮,大呂為角,大簇為徵,應鍾為羽,奏無射,歌夾鍾,舞大武,再配以縮酒,讓鬼神嗅到香味,然後附到“屍”之上,獻禮一一供上。


  祭祀進行到一半,樂聲仍在磬磬奏響,但就在這個時候,廟堂之內四周的九位舞者忽然一齊從腰際抽出一柄軟劍,同時攻向站在正中央的大鳳太後凰青。


  凰青不由大驚,她本身就沒有武功,絕對難以逃脫九柄劍的同時攻擊,隻是幸好距離凰青跟前三步左右的位置站著的那名穿著白衣的“屍”忽然閃身擋在了凰青身前,下一刻他便將凰青推開幾許,一人獨擋九把劍,口中喝了一聲道:“護好太後。”


  凰青一時間聽不出他是誰,隻覺得此人武功異常高明,就在這時相國帶著人馬從門外衝了進來,直到這一刻宗廟內的其他侍衛才反應過來,紛紛取出兵器對付那九名舞者,祭祀堂內頓時刀光劍影,不多時,那九名舞者已成刀下亡魂。


  凰青驚魂未定,畢瑱已經檢查完了這九具屍體,他回過頭來對凰青說道:“太後,這幾個人都是天香閣之人。”


  “這一次多虧了相國。”凰青的麵色有些蒼白,語調中卻蘊著深深的怒火。


  “太後還記不記得原本那些舞者的容貌?”畢瑱問凰青。他會這麽問,是因為祭祀的舞者都是由凰青親自挑選出來的,如今這幾人顯然都已經被換掉了。


  凰青走近其中一具屍體看了看,便又搖頭說:“果然,她並不是我先前挑選出來的女子。”答案在意料之中,祭祀之前便有人安排將這些舞者替換掉,好在祭祀的行進途中行刺凰青。


  “天香閣能不知不覺替換掉祭祀中所有舞者,或許還有其他我們所不知道的地方也在暗中進行著某種陰謀,如今太後您的壽宴將至,我們的防範還要再加強才是。”


  “相國所言極是。”凰青說著站了起來,麵對宗廟之中所有的人宣布道:“這九人妄想行刺本宮,本是罪該萬死,偏偏還破壞掉本朝的祭祀之禮,若以罪論處,死一萬次也不為過,但今日本宮祭祖表以其仁,理應以仁厚為懷,而這九人的屍骨不能容於祖先的宗廟之中,所以此次本宮決定改加獻人祭,將這九人按禮獻給山川,祭祀山川,以遠播我大鳳威名。”


  她說罷,所有人都跪下來稱頌道:“太後仁愛,是我大鳳之福——”


  凰青滿意地看著群臣,然後把注意力轉移到了之前假扮“屍”的那個人身上,親自拉他起來說道:“你叫什麽名字?這一次可是相國安排你在身邊護著本宮的?”


  “卑職名叫江為,在李將軍帳下,原本‘屍’這一神職以卑職的身份是絕對不該玷汙的,但相國大人說要以太後為重,所以卑職才……”他說著低下頭去,像是深怕會遭到太後的責怪,但凰青非但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反而笑著說道:“‘屍’乃代神受祭,的確是不能隨便選,但相國以本宮安危為重,而你又恰恰為本宮解了危,依本宮之見,既然你已立了大功,本宮便封你為鳳飛殿郎中令,位列九卿之一,這樣你便有足夠的身份來擔當此神職了。”


  這一番話說來名為“江為”的男子顯然怔住了,畢瑱卻在一旁提醒他說道:“還不快謝恩。”


  江為聞言反射性地跪下謝恩,但他直到再度站起來的時候才反應過來剛才太後說的話究竟代表了什麽意思,所以直到此刻他才瞪大了眼睛一臉驚愕和受寵若驚的表情,可恩都謝了,他也不能再辭,當下便諾諾地道:“卑職定當竭力維護太後和鳳飛殿的安危,不辜負太後對卑職的期望。”


  “很好。”凰青點點頭,讚賞地看了他一眼,隨後中斷的祭祀繼續進行,並且在祭完祖先之後,就按照凰青所言的開始祭祀山川,由於祭品齊全,也不需要重新加以準備,所以山川的祭祀進行的十分順利,那九具屍體全部被燒成了灰,骨灰留在了陽明山上,至此,所有祭祀完畢,凰青和群臣當日返回鳳京,等回到皇宮之中的時候,已過了亥時。
——

  凰青在陽明山遇刺的消息鳳驍之在宮中早早就得到了風聲,他一聽說母後回到了鳳飛殿便匆匆趕過去向她請安,凰青讓畢瑱把整件事情的經過詳細地跟鳳驍之說了一遍,說到最後,畢瑱又加了一句道:“天香閣埋伏的實在隱蔽,連太後親自挑選的人都能在巧妙的時間裏將之替換掉,臣懷疑宮裏已有他們的黨羽,以臣之見,還得盡快將宮內人員梳理一遍,以防生變。”


  鳳驍之聽完這些話低下頭深思,他聯想到很多事,從應皇天被羅城裏天香閣布置好的人擄走開始,到楊宗月暗示鳳京城門守衛將領之中似也有天香閣的人存在,然後便是今日母後遇刺,這一係列的事看似沒有什麽聯係,但現在想來總覺得背後像是有一個極大的陰謀存在,而且畢瑱的話也不無道理,如今北國人早已融入了大鳳,但誰又知道他們究竟是真心的還是會隨時支援叛黨,天香閣的領軍人物是北國昔日的公主,號召力原本就強,若這件事是從好幾年前就開始布置的話,那麽後果將不堪設想。


  可就算如此,鳳驍之也隻能按兵不動:“相國說的不錯,不過這種時候更加要穩固人心,若沒有確實的證據,這件事提都不能提,否則適得其反,隻會加劇大鳳內部的分裂。”


  “臣明白了。”畢瑱道。


  鳳驍之又道:“相國安心便是,曾經的北國人既然入了大鳳,我們也不可能完全不監視他們的日常舉動,若有人暗地裏跟天香閣的人搭上了關係,朕又豈會不知?”


  “臣知曉了。”


  “陛下說的是,若我們並非真心對待他們,他們也不會真心對待我們,既然先帝決定了大鳳北國為一家,那麽必然要經曆這個過程,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不能把北國臣民全部跟天香閣的那些叛黨混為一談,否則他們兢兢業業為我大鳳朝廷做事,卻換來這樣的下場未免有失公平,也必定會失了人心。”凰青亦道。


  “太後和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我們反而能趁此機會試探一二,有利於我們今後肅清朝綱。”


  “正是此意。”凰青說著又對他道:“相國今日也辛苦了,本宮還有話要單獨跟陛下說,請相國先回府歇息吧。”


  “是,太後,陛下,臣先告退。”畢瑱躬身退出了鳳飛殿。


  凰青待畢瑱退出殿去,才對鳳驍之道:“依本宮看,剛才那番話陛下還有所保留,是嗎?”


  鳳驍之聞言一怔,便笑道:“母後明察,兒臣的確還有話沒有說,因為這件事兒臣想單獨跟母後說。”


  “是何事?”凰青看著他問。


  “依目前的形勢來看,天香閣所謀必大,而大鳳一半兵力都在鳳陽王的掌握,記得父皇曾經告訴過我,鳳陽王的實力非同小可,用人也相當厲害,鳳中樞院和鳳樞禦門都歸他統屬,相當於大鳳的銅牆鐵壁,而且這個人可以絕對的信任,父皇還跟兒臣說,就算大鳳另一半全部叛亂,隻要有鳳陽王在,那麽就永遠不必擔心大鳳會滅亡,他告誡兒臣說千萬不可對鳳陽王產生半點懷疑的態度,事關皇權歸屬,不知這事父皇有沒有同母後說起過?”


  凰青聽後微微皺起眉,想了想之後說道:“你父皇跟我提起過鳳陽王,他說世代鳳王跟鳳陽王之間都會有一種製約,所以世代的鳳陽王對大鳳的忠心不可懷疑,但究竟是什麽製約,母後也不是很清楚,隻是……”


  “母後有話但說無妨。”鳳驍之道。


  “雖然你父皇這麽跟你說過,但鳳陽王深藏不露,依你父皇的意思鳳陽王的兵力占據大鳳的一半,而且隻要有他在大鳳必定不會滅亡,但這也同樣意味著隻要他想造反,就必定能夠成功,不是嗎?”凰青語出低沉,但字字都敲打在鳳驍之的心頭,這一點鳳驍之不是沒有想過,可父皇既然說能夠無條件信任鳳陽王則必定有其理由,在這一點理由還沒有明了之前,他不能無端懷疑一個能牽製大鳳國力的重臣,隻是他不料自己的母後竟會挑明這一點,怔了怔的同時便問:“母後是要兒臣收回兵權?”


  凰青聞言搖頭,對鳳驍之道:“鳳陽王是聰明人,若他當真跟你父皇之前有某種製約,那麽如今你是鳳王,知你有懷疑之意他必定會將這其中的緣由告訴你,所以母後的意思並非是要你真心收回兵權,而是你要設法將這其中究竟存在什麽緣故弄個清楚,屆時再根據這個緣由來做決定,否則貿然行事,反而會造成你跟鳳陽王之間不必要的嫌隙。”


  “這個兒臣明白,這次的事兒臣也會跟鳳陽王細商,並且兒臣決定要趁勢全力粉碎天香閣的複國妄想,她們一日不除,大鳳也一日不得安寧,朝中的北國人和大鳳子民之間將永遠不可能一條心。”鳳驍之定定地道。


  凰青聞言注視他片刻,然後低聲囑咐道:“凡事多考慮各種可能性,也要為自己留下退路,還有,鳳陽王畢竟是你的臣子,這一點你要銘記。”


  “兒臣明白了。”鳳驍之點頭說道。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