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撒嬌
提起言書那一日的神情,劉故禮隻覺得酣暢淋漓。
當初跟著言裴起家,他圖的也不過是個溫飽,小小一家門麵,卻坐北朝南的打出了一個錄盡天下事的猖狂宗旨,無知無畏且無稽。
可那時候,他站在言裴身後,恍惚有種錯覺,總有一日,他會跟著這個哥哥,一路開拓,走到澧朝第一當鋪的位置上去。
就像現在,他依然有那種錯覺,眼前的這個少年,日後必定龍騰於天。
“有時候看著你,倒是覺著你比你父親更像你的爺爺。”劉故禮笑著歎道:“這些日子,想來你也不容易。等過了對賬裏,大約就能輕鬆些了。那林老頭再狡猾,也不過是作繭自縛罷了。”
聽得這樣的評價,言書也不知該不該高興,倒是難得有幾分老實:“劉翁,爺爺的手段,我大約是拍馬不及的。但區區一個林染息,確實也沒有入我眼裏。隻是,七寶閣內,反對我的不止一個林染息。”
這是事實,且不說言書是幺子,便是長子,背著七寶閣這座金山,哪有不招人嫉恨的道理。
劉故禮行事說話向來不會轉彎,但能得言裴言琮兩任閣主的重用信任,自然不會是耿直的聽不懂話的傻子。
“各堂的堂主,本就是在閣子裏混老了的人,起先都是跟著言老閣主一起,攢夠了資曆才被放到各個任上去的。你爺爺鐵腕,說一不二做事兒的格調,與你爹爹可是大不一樣。因此,他們骨子裏,對言家是有畏懼的。”
“可是,到了寒石這兒,境況便有些不一樣了。寒石輩分小,當閣主時又有不悔護著,順風順水的,骨子裏又有些書生意氣,行事作風難免軟和些。人嘛,都是這樣,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這攤子,在交到你手裏的時候,其實已經不成樣子了。”
“但是玉璃,你該知道,一個人要想以下犯上是要有足夠勇氣的。隻是,當這樣的人不是一個而是一群的時候,造反這件事就會變得容易很多。你要做的,就是把一群,變回一個。”
劉故禮語重心長,幾句話點明要害,言書聽在耳裏,不由點頭讚同道:“以利相聚,必然也能因利互搏。劉翁的點撥,玉璃記在心裏了。”
“瞧你這模樣,想來這些事情都是了然於心的吧。”劉故禮笑道:“左不過是等我說出來,平白得你一句讚罷了。要說起來,似乎是你接我來壓陣,但我倒覺著,你呀就是怕我無聊,找了借口容我得幾日清閑罷了。”
他笑的敞懷,飲了一口鐵觀音後更是高興:“罷了,我且當出來散心了。這皇城,吃的喝的看的玩的,樣樣都合心意,況且還能幫到你。在過幾日,各地的堂主陸續也要抵京了,我雖年紀大了,總能照顧好自己。你別費太多心思在我身上。”
言書點頭:“劉翁愛熱鬧,這幾日,我讓韶華陪著您四處逛逛看看。有一些賬目,或者還要勞煩您閑暇時候看看。”
積年的賬本,數目可以比對,物件兒卻不能重溫,有些事兒光靠本子時還原不出真相的。
言書年輕,缺的正是這種曆練和經驗。
“韶華啊。”想起車上那個陪著自己說笑,愛胡鬧的孩子,劉典止不住的笑:“這娃娃好玩的緊,你能想到讓他來接我,足見你的孝心。”
閑談不覺時日長,轉眼之間天色就暗了,劉故禮再有精神,到底年歲擺在那兒,不知不覺間就露了疲態。
言書歉然:“好久沒見劉翁,一時高興倒是忘了時辰。您若不願意跟我回府,就在這後頭的院子裏暫住吧。”
說罷,又喚了韶華進來細細吩咐,劉故禮腸胃有舊疾,晚間除了牛乳外並不吃旁的東西,平日裏的飲食也要軟和清淡,言書再三叮囑,那囉嗦模樣,不說劉典了,連旁人都因為不習慣聽得直笑。
回府的路上,少了韶華,煙嵐又習慣騎馬,元夕理所當然的擠進了馬車,與言書宛芳一道。
說起好奇心,元夕若稱第二,大約也沒人敢稱第一了。
元夕:“玉璃,你說這劉堂主是不是對那台上咿咿呀呀的戲曲有些別樣感情啊。”
“那叫昆曲。”昨兒晚睡今兒早起,言書壓了一天的壞脾氣在對麵元夕時一絲一毫也不願多做隱藏:“什麽就嘰嘰喳喳了。小孩子家家,別什麽都問,好奇心害死貓聽說過嗎?”
元夕不受挫折,追問道:“你瞧他那神情,看著像是在聽戲,可眼神全都落在虛處,像是透過戲看到了什麽人一般。唉,玉璃,不是我說,那個劉老頭看著是真的心疼你,半分算計的心思也沒有。作為晚輩,你是不是該學著分擔長輩的憂愁。”
言書斜了眼,拿餘光挑他:“劉翁難不難得我不知道,倒是你很難得。八卦便八卦吧,還非得找個名頭來替自己圓著。”
元夕對自己這份八卦之心沒有半分忐忑,理所當然道:“人皆有之。快說說,怎麽回事兒。”
言書不理他作妖,閉了眼顧著自己養神。
受不了被忽視,元夕伸了手想去咯吱言書,嘴裏還一個勁的嘟囔:“你說不說,不說我可下手了。”
言書坦然不懼,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你知道的,我並不是那麽好碰的,你要不怕,盡管來。”
這話有效的很,元夕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瞥了一眼正襟危坐,渾身散發著冰冷氣息的宛芳,悻悻的住了手,但還是帶了幾分不甘不願:“我瞧他落在那姑娘身上的眼神幹淨得很,想來也不是什麽不能說的辛密,偏你小氣,什麽事都要遮遮掩掩,不痛快。”
說罷,撇了撇嘴,準備將自己的好奇心徹底扼殺在搖籃裏。
卻不想,方才還嫌棄自己八卦的言書忽然又改了主意鬆了口:
“你可知道,這遊園驚夢講的是個什麽故事?”
從西廂記開始,一段往事在他溫和繾綣的嗓音中,被緩緩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