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已是十月，百花盡謝，樹梢的葉子也換了一些，風吹落了幾片枯黃的葉子，落在了莫城的街道上。
莫城城裏孩子們已經穿上了加棉的袍子，尋著路上帶根的樹葉，兩個人把樹葉交叉著擺好，數個一二三一起使勁，這兩個看著纖細的葉子根兒竟吃得上不小的力氣，兩個孩子一時分不出勝負，場麵一度焦灼，邊上“加油”聲四起。
有個係圍裙的大娘扒著自家的門框喊了一聲吃飯了，那些孩子扔了手裏的葉子蜂擁而去，朝著大人搶一盤裹滿了糖漿的拔絲地瓜。糖漿沾了孩子們一臉，他們互相指著對方的花貓臉傻笑，一時間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莫城城外的官道卻是格外清淨，空空蕩蕩，隻有個穿著水色羅群的姑娘，臉上蒙了層薄薄的麵紗，手臂上挽了個竹筐，蓋了塊幹淨的帕子，慢慢的向著莫城的方向走去。
宋婕已經好久沒再去過莫城，隻聽說入住了新的人家，卻不想如此的熱鬧。一時間她有些猶豫，腳步慢了。她手裏提著些青菜，今日想來城裏換些蛋肉，還得再扯些新布，做幾件過冬的衣服。
剛剛那個上了歲數的大媽很是客氣，用五六個雞蛋再加一大塊上好的五花肉換了宋婕的青菜蘿卜，還一個勁的問宋婕夠不夠，看那架勢恐怕還想留了宋婕一起吃飯。宋婕連連謝過，不招聲色的向著門外退，那大媽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再挽留，隻是在她快走遠的時候又叫住了她，從後麵追了上來。
“唉姑娘你等等！”大媽拿出一節長長的青綠色的東西，像是某種植物，邊緣還帶著刺，放進了宋婕的籃子裏。“冒昧的問一句，你這臉上像是燙傷吧，你把這個帶上，早晚取些汁液抹抹，年紀輕輕的，可別留了疤啊。”
宋婕的眼睛突然就進了沙子，鼻子也是酸酸的。隻可惜要辜負這個大媽了，她臉上的傷已經有些年頭了，隻怕是肯定要留疤了。
置辦完了新布宋婕就又出了莫城，沿著官道慢慢盤著山路，她似是不太著急，邊走還邊摘了些野花的種子用手絹包了，仔細的收好。
官道邊有個不太起眼的小路，小路上蓋滿了落葉和黃土，似是很久沒人再走過了，她沿著小路盤旋上山，走過的路北風一吹，竟一個腳印都不曾留下。
山上是一片青石板的小房子，離得老遠就聽見男孩子的笑鬧，摻雜著幾聲幼犬的低吠。
“景鑠，別鬧鬆歙了，去先把歡歡喂了。”
景鑠吐了吐舌頭，接過菜籃子又拉著在一邊砍柴的陽夏一起進了廚房，一直黑黃色的小狗屁顛屁顛咬著尾巴跟上去，可惜腿短門檻高，他隻能蹭著肚皮摔進廚房裏。
榆樹的葉子落了一片，鬆歙衝著宋婕，眨眨眼，慢慢耳朵泛起了紅色。
“你看我幹嘛？”宋婕覺得好像，捏了捏他的耳朵尖，卻被鬆香味撞了滿懷。鬆歙一把把她抱在了懷裏，一張臉埋進了宋婕的頸窩。
“我喜歡宋婕，歡迎宋婕回家。”
明明是謫仙一樣搖著紙扇的公子，明明身量高了宋婕許多，如今卻是紅著臉，牢牢箍住了宋婕的腰。他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蹭了蹭宋婕的脖子撒嬌，宋婕隻能站著不動，聽著他在自己的耳朵邊嘟囔。
“下次讓景鑠去好不好，他討厭，他總是去拽歡歡的尾巴，我用靈力打他他還躲，我打不著他。你讓他去買菜嘛，你留下來照顧歡歡好不好，歡歡喜歡你的。我和歡歡，都舍不得你走……”
宋婕聽見背後有東西摔碎的聲音，還有小狗的哼唧聲。她本想回頭看看卻又被鬆歙攬著轉了個圈。宋婕歎了口氣，把鬆歙的手從自己腰上摳了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問他：“你和景鑠是不是又幹壞事了！”
“沒有！”
“我不喜歡你撒謊……”宋婕板起了臉。
“是歡歡……把花盆摔碎了……”
宋婕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她的花已經種了一年了，一顆都沒活過，這顆才剛剛長了苗啊！
“說你做了什麽！”
“我用靈力把景鑠鎖在廚房裏了……”鬆歙鼓了鼓嘴巴，瞪著大眼睛看著宋婕，然後食指和拇指一撚，又打了個響指，身後廚房的門剛開了個縫就有個黑黃色的小影子竄了出來，這次跑得無比的快。
宋婕推開門，屋裏煙氣繚繞甚是嗆人。景鑠一臉的黑灰正藏著背後的一鍋黑炭，陽夏在一邊站著，手裏端著個盆，正滴滴答答的向下滴著水滴。
“陽！夏！他不會做飯你能不能看著點！一共就這麽幾個院子，這是最後一間廚房了！再點著了我看你們上哪兒吃飯去！”宋婕終於是忍不住發了彪，一嗓子吼得歡歡從院子裏又探了個腦袋回來，好奇的吧嗒吧嗒眨著眼睛。景鑠背後的桌子上放著她剛剛提回來的菜籃子，此時正一寸寸往景鑠背後動著。
宋婕瞪了景鑠一眼，景鑠嘿嘿一笑，一臉無辜得把手從背後拿到前麵攤開，手心裏什麽也沒有，宋婕推開他才看見，菜籃裏為數不多的五花肉已經不翼而飛，相應的，鍋裏的一鍋黑炭正冒著灰色的煙，隱隱有一種燒糊了的肉香。
“景！鑠！我一共就換了這麽多肉！這個月，吃素！”
“頭兒！”
景鑠哀嚎一聲，卻不敢多言。
“吧唧，吧唧！”宋婕直覺就知道事情不對，她一回頭就看見了聲音的來源，歡歡趴在地上，小爪子按著個長長的綠色的葉子，那葉子邊緣還帶著刺。歡歡也不怕紮，正啃著那葉子中間厚厚的肉質似的汁液。
那汁液有些黏，把小狗子的胡子和臉兩側的毛粘成了一縷一縷的。
宋婕累了，她實在懶得管這個家了，每一個省心的，唉……
鬆歙的神誌停留在了六七歲，不見長進，也不見退步。四人一院在山裏打打鬧鬧，一晃也過去了幾年。孟婆從來沒找過他們，就如她自己所說，生死有命，兩不相欠。
三生之外再也沒了鬆歙宋婕的名字，而人間，亦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