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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心誠則靈(7)

  夏可可又在華菊的房子裏坐了一會,然後起身,去謎底。


  對殷紅,夏可可心中一直存著好感。


  不知為何。


  ……或者最簡單的解釋,殷紅原本就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女子。


  到“謎底”的時候,才發現殷紅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了,見到夏可可,最先迎上去的,倒是被顧遠橋寄放在這裏的小泰迪。


  小狗狗搖著尾巴,歡快地撲了過來,夏可可趕緊張開雙臂,剛一接住它,殷紅的聲音便從麵前傳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夏可可為顧遠橋的事情過來,其實也代表了一種訊息,起碼,在夏可可心裏,是有遠橋的。


  不管是什麽情感,能被對方放在心裏,終歸是好兆頭。


  夏可可摸著小狗的頭,有點靦腆地笑笑,不語。


  好吧,她承認,對顧遠橋,她也有點好奇。


  好奇這樣一個人,到底有什麽樣的故事和過往。


  所以,聽聽無妨吧。


  ……


  “謎底”白天不過就是普通的清吧,客人不太多,她們找了個雅間,坐好。殷紅道了聲“稍等”,便進去了裏麵的辦公室,待再出來的時候,她手裏已經多了一樣東西。


  一本相冊。


  厚厚的一本相冊。


  殷紅挨著夏可可坐好,把相冊放在桌上,打開。


  第一張,是三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他們身後,綠樹、灰牆、尖簷拱頂的古老的校園如幕布、緩緩鋪開來。站在中間的女孩,正是殷紅自己。隻是那個時候,她笑得更燦爛,齊肩的碎發,頭向右邊歪著,靠在一個秀氣的男生肩頭。陽光正好,兩人宛如金童玉女一般悅目。


  而在女孩的另一側,則是當年十九歲的顧遠橋。


  雙手插兜,閑閑地站著。


  十九歲的顧遠橋。


  英俊得,比他們身後的陽光更為耀眼。


  沒有現在偶爾的陰影,那張幹淨飛揚的臉上,亦沒有絲毫遊戲人間的痞氣。


  也許正是陽光自己的化身。


  夏可可有點挪不開眼。


  “這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一起拍的照片。”殷紅指著照片裏的少年,輕聲道,她的臉上也帶著回憶的光芒,目光在另一個少年的身上流連,又避開。


  初見,總是最美好的時光。


  奈何,又總是太短。


  “那個時候,遠橋還是顧家的三少爺。在學校裏很受歡迎。”殷紅繼續微笑著說明,“另外一個人,是他的好友,也是我當時的……男友,盛閔。我也是因為盛閔而認識遠橋的。”


  夏可可點頭,不過,還是不懂,為什麽殷紅要給自己看這些。


  “……這是他打球時的照片,……這是他遊泳時的照片,……還有他和盛閔一起辦party時的照片。……”


  殷紅又陸陸續續地翻了許多照片。


  盛閔的,顧遠橋的。


  如同兩位光環四射的王子。


  夏可可有點目不暇接,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給她一種很新奇的感覺。——仿佛自己正在慢慢地走進那個人的世界。


  那個變-態……卻也有如此青蔥無礙的歲月。


  “那一年是我們最開心的一年,有錢有閑,無牽無掛。後來,遠橋認識了一個女孩。那個女孩沒有姓名,她叫自己VIVIAN,不過,我們都叫她薇薇。”殷紅終於翻到了相冊的中間。


  她停在了一張照片前。


  夏可可順著殷紅的手指望了過去,那是一張合影。顧遠橋與另外一個女孩的合影。


  一個俏麗可愛的女孩。


  她就是殷紅口中的……薇薇。


  VIVIAN。


  一個多麽適合她的名字。


  好像就是為她而生似的。


  她就這樣不甚在意地靠著顧遠橋,眉眼淡漠,可是挽著顧遠橋手臂的動作,卻暴露著她被隱藏得太深太深的在乎。別扭得讓人心疼的女孩。


  五官亦出奇精致,夏可可從沒有想過,真人的長相亦能媲美芭比娃娃,精致得讓人不敢直視,又不舍將目光挪開。


  至於旁邊的顧遠橋,也帶著清淡的微笑,另一側的手卻伸過來,握住

  她與顧遠橋站在一起,交相輝映,幾乎,堪稱金童玉女的典範了。


  夏可可看了許久,手下意識地伸出去,不等殷紅翻頁,她已經自動翻開了後麵的。


  許多許多薇薇。


  不過,都是與大家的合影。


  唯一的一張個人照。


  夏可可的手突然間頓在了原處。


  她看到一個熟悉的造型。


  這應該是校園舞會或者什麽party的造型吧——裏麵的男男女女都畫著妝。


  薇薇也化了妝。


  很美的妝容。


  仿佛一個迷糊娃娃。


  那樣的迷茫與純淨,那樣的驚-豔與哥特,分明,就是上一次,夏可可的造型。


  夏可可的手指捏著相冊,許久也未能動。


  她沒有再往下翻。


  殷紅還未發覺,兀自在旁邊說道:“薇薇其實是個很好的女孩,不過確實把遠橋傷得很深,我們一直以為,他不會再喜歡誰了,直到你出現……”


  說著說著,殷紅抬起頭,突然意識到,其實夏可可根本沒有聽。


  她很仔細地看著那張照片。


  臉上從最開始的驚訝,變成一種奇怪的自嘲。


  自嘲地笑笑,然後,淡然了。


  仿佛風過之後的湖麵。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我現在還有點事,需要提前先走。”夏可可已經站了起來,表情淡淡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明白什麽了。


  殷紅原本還想挽留的,可是夏可可的態度很決絕。


  “那小可,你是帶回去,還是繼續留在這裏?”臨行前,殷紅指著那條小泰迪狗,問夏可可。


  夏可可想了想,道:“再幫我照顧一周吧。”


  殷紅於是沒有再問了。


  夏可可應該還要出一趟遠門吧。


  隻是,不知道,會去哪裏。


  顧遠橋知道還是不知道。


  兩人又閑談了幾句,夏可可便離開了,至始至終,她對那本相冊都沒有說出一句評價來。而且,夏可可的反應,這次連閱人無數的殷紅,也實在看不出端倪。


  到底出了什麽岔子?

  等夏可可離開後,殷紅反而猶豫了……自己的這次‘幫忙’,是不是錯了?

  夏可可確實出了遠門。


  離開之前,她又聯係了一下爸爸媽媽,那邊依舊沒有人接電話。他們許是離開了,重新踏上黃昏環球遊的征程。


  夏可可又想去問問華菊的情況,但同樣聯係不上。


  她又不想把行程告訴顧遠橋。


  所以這次離開,竟是誰也不知曉。


  前往機場的時候,出租車經過沈灝晨公司的樓下,那還是清晨,大街上的店麵並沒有開門,可是沈灝晨的辦公室卻亮著燈,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忘記關的緣故。


  夏可可沒有下車。


  還沒有堵車的街道,出租車也行駛得很快。


  那夜在平果發生的事情,夏可可永遠也不想過問了。


  這個人,也真的真的,無足輕重了。


  她收回視線,燈光於是被甩在了身後。


  連同被燈光打在窗簾上的陰影。


  夏可可去了一個地方。


  一個一直想去、但是總是沒有機會成行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那裏,隻是在訂機票的時候,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聽說的一個故事。


  關於虔誠的故事。


  講故事的老人說:“去一個真正的虔誠的地方,許下的願,總是能實現。”


  夏可可以前覺得自己不會相信這種鬼怪神論,可是,她卻信了這句話。


  太多太多願望需要實現。


  華菊的健康。


  父母的平安。


  還有……


  孩子。


  孩子一定要好好的。


  這幾個人,她一個都不想失去。


  至於顧遠橋,算了吧,那不過是一個因為無聊,所以暫時在自己生活中停頓的大孩子。她就是他的另一個玩具。


  單純如她,又怎麽可能,勘得透顧遠橋的深淺?

  從一開始,就不該接近,也不要自以為是地以為自己有多麽特別。——夏可可一直覺得自己很普通,普普通通的好人一枚。


  沈灝晨看上自己,也是瞎了眼了。


  何況顧遠橋。


  敢情自己的腦殼上,就寫著“玩具”兩個字,任誰都可以過來插一腳麽?


  夏可可忽然又生氣了起來,甩甩頭,將‘顧遠橋’三個字拋之腦後,可是不知為何,還是覺得惆悵得很,莫名地,惆悵。還有,失望。


  如果這就是生活的真相。


  那就這麽吧。


  唯有接受。


  ……


  航班起飛了,降落了。


  從貢嘎機場裏下來時,夏可可有一瞬的昏眩,她扶著隨身的大箱子,抬起頭,看著頭頂清澈得幾乎伸手可及的天空,眯起眼睛。


  旅館的工作人員已經迎了上來,問她,“夏小姐?”


  夏可可點頭。


  箱子很快被接了過去,是一輛破舊的中巴。同車的有許多人,多是年輕的學生,或者休年假的白領,那群人一上車便唧唧咋咋地聊開了,各自說起自己去過的地方。


  唯有夏可可,一直沉默地坐在窗邊,望著窗外迥然的風景。


  一望無際的高原,飛馳而過犛牛群,還沒有融化的皚皚的雪。


  她突然間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到這裏。


  在這樣一個冰天雪地,被眷顧又被遺棄的地方。


  真的能夠讓她這頭鴕鳥,把頭從沙子裏抽出來麽?

  香港,顧家。


  顧遠橋到底還是回家了。


  既然媒體都已經將他回港的消息爆出來了,他也沒有必要繼續躲著老頭子,不如坦坦然然地進家門。


  十多年未歸,顧家似乎一切依舊。


  隻是傭人好像全換了,都是新麵孔。


  難得他們都認得顧遠橋,一路“三少爺”的招呼不斷。顧遠橋隻是淡淡點頭,一直往前走,穿過越發金碧輝煌的客廳,才終於在抽煙室見到顧淮南。


  顧遠橋的父親。


  秦晚來的外公。


  顧淮南抬起頭,瞅了一眼自己久違的兒子,卻也沒說什麽,隻是敲了敲煙鍋裏的煙灰,煙杆一轉,指著麵前的太師椅,“坐。”


  顧遠橋坐了下來。


  顧淮南放下煙,一聲歎息。


  顧遠橋卻皺了眉頭。


  他已經聞到了那種熟悉的煙味。


  不僅僅是煙草的味道。


  “怎麽抽這個?”他聲音微惱。作為兒子,這種態度幾乎稱得上忤逆了。


  顧淮南也沒有生氣。


  “舍得回來了?為了一個女人,離家那麽久。”這句責備也淡淡的,並沒有多激越的感情。


  顧遠橋不理會。


  父子兩十多年來第一次麵對麵的交談,竟然是心平氣和的。


  顧遠橋端起麵前的茶,還沒喝一口,便聽見對麵的人道,“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你喜歡誰,想娶誰,爹地再也不幹涉你了。”


  “你已經老了,也幹涉不了了。”顧遠橋將茶飲進,毫不留情地點破。


  爹地真的老了。


  以前不覺得,這次見麵,顧遠橋才發現,他的頭發都白了。皮膚雖然保養得不錯,可是蒼老從骨子裏透出來,讓人驚心。


  曾經的一代巨子,也終究抵不過歲月的磨礪。


  顧淮南搖搖頭,苦笑,“老人肯定要老,以後是你們年輕人的世界。顧家……我想交給你。”


  “大哥呢?”顧遠橋挑眉。


  “你大哥,眼見著是要保不住了。”顧淮南神色黯淡,“他們都大了,我管也管不了了。”


  “……你把我叫回來,總不至於是想為大哥解圍吧。這個家裏的矛頭太多,對著我,總比對著大哥好一些。反正我已經不是顧家的人。”顧遠橋仍然用一種最淺淡的態度,毫不留情地點破他。


  老頭子不會把自己十幾年的心血,交給一個十幾年前就可以為女人忤逆他,又從不主動求和的兒子。他會在二姐麵前一再地提起將自己立為繼承人的話,無非是想轉移家族矛盾而已。


  三足才能鼎力,如果是兩虎相爭,保不準會傷到誰。


  可惜,老頭子的如意算盤打錯了,顧遠橋竟然自己放棄了唾手可得的財富。


  老二於是迅速對老大下手……


  是啊,大哥是保不準了。


  某些方麵來說,未嚐沒有顧遠橋的原因。


  可是顧遠橋一點都不覺得內疚,他隻覺得憋悶,這個家族,讓他憋得喘不過氣來。


  “你猜到了,我也不瞞你,我原本想保你大哥。隻是,現在……我大哥要白發人送黑發人了。”老頭子一向精明能幹的目光,驀然變得渾濁不堪,在那一刻,他出奇地老,老到讓顧遠橋都覺得心顫的地步。


  顧遠橋沉默了。


  顧淮南的傷痛,未嚐不是他的遺憾。


  可是,個人因,個人果。他又能說什麽?

  “大哥的病情,真的沒有辦法了嗎?既然爹地知道原因,難道沒有延醫治療?”顧遠橋沒有接顧淮南的話,他轉到一個相對輕鬆的話題,問。


  當然,其實這個話題也談不上輕鬆。


  老爺子沉默了許久,然後低聲道:“你去見見你大哥吧。”


  顧遠橋抬眼看著他,想問什麽,但其實根本不需要再問出口。


  他已知道了答案。


  倘若還有挽救的餘地,顧淮南又怎麽會一個人坐在這裏,無動於衷呢?


  “那我先去醫院了。”


  顧遠橋淡淡地說完轉身,快走出去的時候,父親在他身後道。


  “我希望你記住,不管你承認還是不承認,你永遠是顧家人。”


  顧遠橋腳步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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