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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安得羿善射-8

  從中軍帳告辭出來,安金弦自馳馬回到騎兵營壘中。

  夏軍營壘和宋遼皆不相同。宋軍大營中嚴禁馳馬,哪怕是騎兵也必須在大營轅門之前下馬,牽馬徐徐而入,別說是馬,將卒在大營中奔跑都要吃軍棍。而遼軍騎兵則可以在大營中自由奔突,但營帳卻搭建得十分寬闊,戰馬等閑也撞不上人。而夏軍這裡,哪怕是臨時的營盤,也嚴格按照行軍司的規矩,騎兵營四周壘砌五尺高的土牆,土牆上搭設箭樓,營壘四周各有一個寬闊的出口道路可供騎兵賓士,道路兩旁擺放著成排的拒馬。營中道路交錯縱橫,草料等易燃的輜重車在中間圍成了一個營中營。安金弦的將軍帳幕就在輜重營一側。

  營帳門口沒有衛士,安金弦剛一踏入營帳,便是一愣,只見他長子安永住和次子安永保都坐等在營中。

  安金弦父子三人皆是軍士,長子安永住早已晉身軍士,熱沙海之戰受了重傷,在家養好傷以後一直沒有回歸花帽軍,安金弦這次組建新騎營便是上陣父子兵,徵發長子安永住,著他統領一營騎兵。次子安永保則是最近晉身軍士的,不過不在安金弦麾下,反而在中軍陌刀營效力。安家世代騎將,安永保卻是個異類,他身材高大,幾數百斤沉重的身軀,穿著重甲之後,宛若一尊鐵塔,普通戰馬只能勉強馱得動,難以賓士沖陣。好在安永保膂力驚人,揮舞陌刀或者鐵骨朵這等兵刃,可謂擋者披靡,等閑百十個人都不得近身。趙行德在河中取士,安永保第一批晉身軍士,留在中軍陌刀營中,輕鬆便比武贏得十夫長,更被推舉為百夫長。

  二人見安金弦進來齊齊起身,安永住拱手道:「見過將軍大人!」

  安永保躬身道:「父親大人。」

  「你二人這是怎麼回事?」安金弦眼睛一瞪,「既然帶兵打仗,大戰在即,當好生部勒麾下人馬!到我這裡閑坐作甚?」話雖如此,手勢卻往下按,一邊示意兩個兒子坐下,一邊將頭盔摘下來,安永住和安永保都上前了一步,安永保搶了個先,將安金弦的頭盔接住,掛在旁邊的架子上。安永住笑了笑,順手接過安金弦解下的佩刀。

  「稟報將軍,」安永住先道,「剛接到調令,去突騎營。」

  「父親大人,」安永保有些尷尬,「上將軍的軍令,發我去輜重醫藥營。」

  安金弦一愣,他看了眼安永住,見安永住一臉鬱悶。

  安永保雖然新晉軍士,他在陌刀營中也是一員勇將,眼看大戰在即,趙行德居然將他放到輜重營去。安金弦微微轉念,心中便回過味來。朝廷徵發軍士的規矩,沒到危急存亡之時,獨子不上戰場,家中有兩子的只抽取一人。河中禍起蕭牆以來,叛軍與護國府拉鋸,都在竭力擴充實力,早不將過去的規矩當回事。而安氏父子三人都在護聞行營,大戰之前趙行德如此安排,就是有意給安家留一個后。安金弦又看了看安永住,見安永住臉上驚訝之色已去,看向安永保的神色有些複雜,便知他也心下明了上將軍的意圖了。反而是安永保,神情還是滿臉疑惑。

  「上將軍的軍令,你老子也只能領著,你謹遵軍令便是。」

  安金弦瓮聲瓮氣地說,也不和他多說,擺了擺手,老將軍看著兩個兒子,一個去了九死一生的突騎營,一個去了幾乎不上戰場的輜重營,他也不知道說什麼。

  帳中一時靜了下來,這和往日里鬧鬧穰穰的情形有些不同。

  「好生照顧自己。」安永住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還有家人。」

  這時,安永保自己也有些異樣感覺,卻沒多說。

  安家兄弟姐妹一共四人,上面有個長姐,長子安永住比安永保要年長九歲,中間五年安金弦在邊疆常駐,重新回到家鄉之後才生的次女和次子安永保。當安永保騎羊射鼠的時候,安永住已經在苦練鞍馬長槊,準備參加軍士選拔了。

  「兄長保重。」安永保拱手與安永住作別。

  安永住策馬離去,安永保目送兄長離開,在安金弦的大營門口沉默半晌,跪下鄭重磕了三個頭,方才轉身離去。

  中軍輜重醫藥營步行有約莫小半個時辰,安永保到營門口時,只見輜重營周圍警備森嚴,行軍司黃參軍領著幾名虎翼軍軍士仔細驗過安金弦的軍士銀牌,見他兩手空空,好心提醒道:「入營之後,不但人不得外出,而且內外隔絕,連自備的隨身兵刃盔甲也不能派人取得,該辦的事都辦妥了?」

  「秉參軍,都辦妥了。」安永保抱拳秉道。

  黃參軍也不多事,揮手放他進去。安虎子是中軍大營的,驗銀牌只是個程序。

  安永保入了大營轅門,又通過兩道關卡驗看,方才踏進醫藥營內特意圈起來警戒著的一片空地。空地周圍以布幔圍著,外面看不清楚虛實。空地裡面以已聚集了數百人,俱都是和他一般的彪型大漢。夏國人身量在諸國之中本來就高,軍士選拔身形長大的,而這空地上聚集的軍士又平常高出一頭,真正是好像進了一個巨人國。營地里俱都是各營有名的勇士。安永保心裡有些猜測,又拿不實在,耳中聽得低沉話音嘈雜,心裡既是興奮,又是忐忑。安永保和幾個熟識的人打過招呼,便找了個靠邊的地方閉目站立,精神也慢慢平靜下來。

  軍士們嘈雜的言談忽然停止,中軍帳安靜了下來。

  安永保驀地睜開眼睛,只見行營主帥趙行德已站在空地中央,趙行德穿著火銃手常服,胸口多加了一層明光鎧的胸甲,外披一領白色大氅。他立在當地,連同幾個隨身衛士,左右人等無不自覺地空出一片地方。趙行德環視會場,安永保平常也在中軍常見他本人,可是此番不知怎地,他目光掃視到自己這邊來時,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將目光迎向主帥,感覺趙行德似乎是看見並且認出自己,朝著邊微微笑著點點頭。

  安永保心裡一陣激動,又彷彿聽到別人在喃喃道:「趙帥看見我了。」

  趙行德神色肅然,目光凜凜環顧一周,吐氣開聲:「四天之後,我軍將於叛軍決一死戰。」他舉起手,止住眾人的議論,繼續道,「來到這裡的諸君,無不是以一當十,甚至一一當百的勇士,若在地方,可說勇冠一縣一州之地,今日,趙某要諸君自投死地。死,有重於泰山,亦有輕如鴻毛。諸君,可願為了河中,也為了河中的父老,擔一件,」他了一頓,再度沉聲道,「九死一生之事。」

  「如有不願意,惜身的,」趙行德再度環顧四周,緩緩道,「可以,先出去。」

  安永保眼睛死死地盯著趙行德的臉孔,彷彿要從那沉似幽潭之水的神態上讀出到底是什麼軍務,雙腿彷彿鐵鑄的一樣牢牢地澆築在地上,他料到密集眾多猛士必有大事,卻沒料到趙帥一開門便見山,九死一生恐懼與軍士誓死的榮譽,一下子將諸多的勇氣信心顧慮考慮都在安永保的腦海裡面撞得和嗡嗡作響,他幾乎不能呼吸,胸口彷彿擂鼓似的砰砰作響,雙拳死死地攥緊了,眼睛卻一動不動地盯著趙行德,腳下卻一直沒有挪動半步。

  中軍帳安靜地彷彿落針可聞,只有眾人長短不一的呼吸聲。

  大約十個呼吸之後,沒有人出聲,亦沒有人退出。

  趙行德點了點頭,這才開始交代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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