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設計師塞繆的規劃,機械廠就在機車廠附近,走路都只要十分鐘。李默涵沒有坐車,叫機車廠的工人扛上兩台發動機就往機械廠走。
廠門口站崗的小兵趕緊向李默涵敬禮,門房的看門老頭也趕緊小跑出來迎接,然後朝另外一個門房喊道:「給裡面打電話,說大帥來了。」
李默涵喝道:「不許打。」
門房老頭嚇了一跳,再一看李默涵黑著臉,心裡暗叫不妙,不知道誰要倒霉了。
一進車間大門,這是工廠投產以來,李默涵第二次進這間車間,第一次是正式投產那天。一見李默涵來了,工人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兒向李默涵行禮。李默涵擺了擺手,說道:「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接著,李默涵繞著車間轉了一圈,越看臉越黑。
廠房內擺設亂七八糟,買來不到一年多的機器上已經銹跡斑斑,雖然還在運作,可地上滿是黃土和些許積水,一大推機械散件被堆放在角落裡,從色澤看很多都已經發霉。李默涵又查看了其他幾處車間,情形大同小異,只有三個字能夠描述,臟,亂,破!
這就是自己花重金打造的工廠?這就是中國未來的工業希望?
李默涵黑著臉走到辦公樓,裴餘慶帶著一班工程師和工頭從樓上跑下來迎接。裴餘慶一看李默涵的臉色就知道不妙,「大帥,您怎麼來了?」
李默涵一抬眼,說道:「你們機械廠管理得當,造出來的機械很是好用,我當然要來看看。」
裴餘慶有些尷尬,看來他自己心中早就有數。
李默涵指著了裴餘慶、塞維茨等幾個中國、德國工程師,「你們跟我進來。其他人該幹嘛幹嘛。」
李默涵把裴餘慶等人叫進辦公室,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塞維茨和幾個德國工程師有些委屈,塞維茨說道:「李將軍,我想你應該知道,機械廠由裴先生管理,事實上我們多次向他提出改進管理的意見,但是都沒有得到採納。」
李默涵直直地逼視著裴餘慶,很嚴厲地問道:「是這樣嗎?老裴?」
裴餘慶嘴角蠕動了一下,終於還是點了點頭,「是的,他們都跟我說過。」
「那你為什麼不改?」李默涵質問道
裴餘慶嘆了口氣,說道:「大帥,我也是有苦衷的啊。」
「說。」李默涵說道
裴餘慶說道:「咱們廠子大,但是會開機器的熟練工少,物以稀為貴,所以那些熟手牛氣起來,動不動就鬧叫歇,變著法子要廠里給他們漲工錢。這工人之間也勾心鬥角,技工藏私不肯傳授技藝給小工,往往一台機器只有一兩個人會使用,只要三兩個大工鬧事,全廠都得歇著。我天天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其中的繁難之處,真是無法訴說。若是稍有差池,殺了我事小,若是誤了大帥的大事,我裴餘慶一百條命都不夠賠啊!」
「所以,你就不敢管他們,任由他們如此弔兒郎當?」李默涵指了指一旁的鄭廣全,「他們機車廠里用的就是你們機械廠產的發動機,聲音大的象打雷,差點沒把駕駛員的耳洞振聾。」
塞維茨插口道:「這個問題我們也提出過,在安裝發動機零件時,有幾處的螺絲需要擰下去五圈,再擰回一圈半。但是,中國工人們想當然地認為,五圈減去一圈半,就是三圈半,所以他們都不願意嚴格按照設計施工。」
在後世,德國的汽車世界馳名,除了性能優異之外就是質量過硬。買車的人都知道,德國汽車有原裝進口和國內組裝之分。國內組裝時一個細節讓管理者相當頭疼。德國原裝時,工人擰螺絲嚴格執行進五圈回半圈,在中國儘管也這樣要求,但最後回半圈偷懶的比較多,這是肉眼看不到的差異,經過兩個冬夏的熱脹冷縮,那個半圈的影響就顯現出來了。 有些中國工人問「幹嗎不直接擰兩圈半呢?」,因為回半圈形成的微妙的彈性空間為熱脹冷縮提供了迴旋,直接擰形成不了。
一個小工捧上了茶水,李默涵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說道:「老裴,這點兒事你就應付不來了?這廠長你能幹就干,幹不了我換人。」
「我~」裴餘慶不知道如何作答
塞維茨看到裴餘慶的窘迫,就上前解圍,「李將軍,我說一句公道話,相信我,裴已經儘力了。」
一通批評之後,李默涵的氣稍稍小了些。裴餘慶遇到的事情是個很現實的問題。後世每提晚晴現代工業就是江南、馬尾、漢陽什麼的,雖然漢陽廠無論是技術能力還是製造水平,普遍高於全國,總工人數量超過六千,但就全國範圍來說,技工依舊是非常稀缺的資源。
這事兒也不能全怪裴餘慶,李默涵冷靜地想了想,說道:「咱們的工廠和工人都簽了合同了嗎?也就是契約。」
裴餘慶搖了搖頭,答道:「沒有,工人做工還要簽什麼契約?這又不是買賣。」
李默涵搖了搖頭說道:「這你就錯了,也是我當初疏忽了。工人出賣勞力,僱主則出錢來買,這就是一種買賣。如果沒有合同,雙方就都無約束。現在是技工奇缺,當然他們有優勢,就可以隨意的勒索僱主,而僱主敢怒不敢言,最終的結果是,工人和僱主彼此仇恨,將來有一天這個矛盾爆發,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兒。」
裴餘慶皺著眉頭想了一會,說道:「還真是這個道理,工人要想怠工或者陰損僱主,只需要悄悄在機器的變速齒輪里灑一把沙子,就能毀掉一台上萬塊的機器。如果東家和夥計不能和睦相處,早晚會生出變故。」
「嗯,就是這個道理。」李默涵說道:「與其最後弄的水火難容,互相撕破臉皮,還不如一開始就四四六六三三五五的一條一條講清楚。您看看那些開錢莊、票號的晉商,從夥計開始,所有人都頂著人身股。買賣好了人人有份兒,買賣不好,大家一起受損。這樣一來,他們能不拚死了替東家賣命嗎?」
裴餘慶豁然開朗,說道:「我明白了,大帥的意思是說,要和工人簽契約,不論是誰違反了合同,自然有官府和王法裁斷。廠子好了,他們也好,廠子買賣差了,他們也受到影響?」
「對,就是這個方法。」李默涵點了點頭,「如果工人壓根就沒把工廠看做是自己的,沒有歸屬感,那麼自然是能偷懶就偷懶,能多撈一個就算一個,能混一天是一天。」
裴餘慶興沖沖地說道:「我明白了,這就著手去辦。」
李默涵一擺手,說道:「慢著,老裴,一碼歸一碼,管理不力的責任你逃不掉。你認罰嗎?」
裴餘慶低下了頭,「我認。」
李默涵點了點頭,說道:「停職停薪三個月,工廠暫時交給塞維茨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