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醅酒
“無事。”相裏貢沉聲答道,一眼也未曾看她。
肅千秋看得出來,他有些不高興,於是她撐著扶手緩緩站起來,笑著走到相裏貢麵前,而後輕聲說,“無事便好,那我就先走了,你們繼續,我隻是來轉轉。”
她說話時看著江恪,看得見江恪看著她的眼神近乎是乞求。
江恪悄咪咪地扯了扯她的袖口,低聲嘟囔著,“千秋姐,你帶著我一起吧,我要是在這兒,非得脫一層皮不可。”
肅千秋聞言看向相裏貢,果然是沉悶得很,於是她又說,“哦,對了,江恪,你跟我一起吧,我忽然想起來有個東西要你帶我去拿。”
“好!”江恪麵色忽正,直接答好,再不經意間看向殿下時,仿佛從殿下的眼神裏看出了些威脅。
於是他連忙扯了扯肅千秋的袖子,匆忙道,“走吧走吧,千秋姐,我同你一起去。”
“嗯。”她點了點頭,來不及回頭說一句‘我先走了’就已經被江恪拉著出了屋子。
江恪出了門就長舒了一口氣,仿佛逃出生天般放鬆,“千秋姐,你不知道,你來之前,殿下的樣子仿佛是要滅了我一樣,幸虧你及時來救我。”
“謝謝,謝謝。”江恪雙手合十朝她虛拜著,模樣滑稽得很。
肅千秋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那我要是沒來,你豈不是死路一條?”
“是啊。”
“那你怎麽惹著他了?”肅千秋跨過衙門高高的門檻,轉頭看向江恪。
江恪撓了撓腦門,“我也不知道啊,我仔細想了想,沒做錯什麽事啊。”
“怎麽可能?你要是沒做錯什麽事,他會那樣對你嗎?”肅千秋難以置信地笑了笑。
“那誰知道呢?殿下一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找不到別人的時候,就要來折磨我了,譬如今日,我也不知他怎麽就不高興了,到最後倒黴的還是我。”
“嘖嘖。”
江恪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哦,對了,我進去的時候啊,是跟孟少俠一起進去的,當時殿下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樣了,像是要撕了我一樣。”
“孟少俠?”肅千秋扶著牆問。
“是。”
肅千秋抬手撥了鬢邊的頭發,“孟少俠又怎麽惹到他了?昨日不還一同站在城樓上的嗎?今日就又成了‘仇人’?不會吧……”
……
“孟兄近日在這邊過的倒是很好,都忘記自己的身份了。”相裏貢抽起就近的一麵小旗子,放到一邊後又抬眸看向孟卿。
“臣不敢。”
相裏貢從沙盤後走到孟卿身邊,麵上帶著笑,沉聲問,“你離開京都來此,可上報陛下了?”
“尚未。”
“私離值守,置陛下安危於不顧,我就可以治你死罪。”相裏貢緩步走到門口負手而立,背影清俊出塵。
縱如謫仙,此言一出,震懾世俗。
“殿下息怒,臣即日就回京都。”
“若是陛下發現你離了京都,還是來了沙城,你必死無疑,孟卿你可知道?”
孟卿垂首站著,低聲答是。
外頭下雪了……
“孟卿,在其位謀其事,我希望你在陛下身邊就能護好陛下的聖駕,至於不該想的,不該做的,你不必做,也無需做。”
“是。”
“此次你來沙城,雖說幫了我不少,可是你我之間隔著陛下,你是陛下的近臣,而我是東宮的太子。”
“臣明白。”
……
“下雪了。”肅千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接,帶著江恪也伸手去接雪。
江恪看著雪笑得像是吃到糖的孩子。
“你這麽喜歡雪?”肅千秋輕聲問,生怕打攪了他看雪的心情。
“是,千秋姐你不也很喜歡嗎?”江恪笑著答她。
她愣了愣而後說,“是啊。”
二人就坐在衙門簷下的台階上,都伸著手接著雪,一玄一黛的身影看起來格外和諧。
孟卿跨過門檻時,看到的就是這樣動人的一抹風景。
二人同時回頭,看見他時笑著問好。
“孟少俠,忙完了?”江恪笑著問。
孟卿緩緩點頭,走到二人身邊時說,“忙完了,你們進去吧,下著雪就別吹冷風了。”
肅千秋咧嘴笑了笑,“好,馬上就回去了,孟少俠要去哪?”
孟卿頓了頓才說,“我回京都去了,京中有事。”
二人聞言表情都變了變。
而後肅千秋輕聲問,“現在就要回去嗎?”
此時她的眸色清澈,如同天地間的瑰寶。
孟卿點頭說,“是,此刻就要走了。”
肅千秋心裏雖說有些酸,但是臉上仍帶著笑容,“那……你路上慢些……孟少俠保重。”
江恪此時也反應過來,擺擺手說,“孟少俠保重。”
孟卿走了,頭也不回地朝著南門去了。
街道雖然不空曠,可是他行在街道上,滿天的大雪飛舞著,背影卻顯得格外孤獨落寞。
孟卿身上像是背負著什麽沉重無比的東西一樣,肅千秋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那種力量像是也壓在了她的心口,壓的她喘不過氣。
“千秋姐,我們進去吧。”江恪扯了扯她的袖口。
她回過神來看向江恪,迷迷糊糊地答了一個“好”字。
江恪先站起來撣了撣身上落的雪,她眼前的雪更大,孟卿的身影漸漸地被厚重的一層層雪幕掩蓋住,她瞧不見了才緩緩站起身子,拍了拍領子上身上落著的雪。
好了以後朝江恪笑了笑,“走吧,進去吧,去看看你的太子殿下消火了沒有。”
江恪的臉色漸漸轉青,長歎了一口氣,像是要麵對什麽洪荒巨獸一樣,麵色悲壯。
……
陳遇約莫著二人說完了,提著一壺熱酒就朝屋子裏走去,正好在院子裏碰見了從大門進來肅千秋江恪二人。
“將軍拿的什麽?”肅千秋指了指他手裏端著的東西。
“這是熱的酒,裏頭裝著熱水,水裏正熱著一壺酒,現下正能喝。”陳遇的腳步放緩,等著二人一同進去。
相裏貢一個人坐在那椅子上,形單影隻的怪落寞的。
三人一進來,他的眸光就落在了肅千秋身上,而後經陳遇說起才看見那壺酒。
“這又下雪了,正好喝熱酒。”陳遇把酒壺從裏頭取出來,肅千秋取出裏頭擱置的幾個杯盞,江恪接過酒壺開始一一倒酒。
“共飲一杯。”陳遇舉起杯盞,大笑著說。
幾人一同舉起杯盞,相對而飲。
沙城被這場大雪掩蓋,仿佛昨日的那場血戰並未發生。
千層雪覆蓋下,萬物皆寂,回歸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