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陽光
市預選賽還是來了。在前兩周的抽簽會議上,崇濟中學和光明中學被抽為對手,比賽在周六上午開始。
由於參賽隊伍要全員到齊了才能入場,早到的隊員們都不約而同地站在體育中心入口處附近的小草坪上等剩下的隊員。
而來得最早的自然是兩隊的隊長:秦耀對待比賽向來認真,每次比賽都是他最早到達;範嗣舟雖然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但一到了比賽,他就會自動收起那份漫不經心,端起身為隊長的擔當。
“這麽早就來啦。”範嗣舟走到秦耀身邊站定,背著手湊過去,眼睛亮閃閃地看著他。
“你不也很早就到了?”秦耀轉過頭去,低垂著眼看著他。
“喂,給多點反應好不好?抽中跟我們對打是你們崇濟的福氣好嗎。”
“福氣?”秦耀嘴角微微勾起,又補了一句:
“確實是好福氣啊。”
“來點兒?”範嗣舟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小瓶防曬霜遞到秦耀麵前,秦耀沒有說話,搖了搖頭表示拒絕。
“行吧,那我塗了。”
“舍得買防曬霜了?”
“害!我的那幫孩子們湊錢給我安排的。孩子們都大了,都會照顧我這個老人家了。”
“你倒是精致。”秦耀看了一眼正翹著手指仔細塗抹防曬霜的範嗣舟,笑了一聲。
“我可不能跟你比,人帥什麽都可以任性為之。我都這麽醜了,要是還曬得跟個黑鬼似的就更沒人要了。”範嗣舟狠起來連自己都損,一邊繼續塗著防曬一邊嘟噥著。可嘲歸嘲,他心裏還是很期待秦耀說他長得不醜。但秦耀既沒有接他的話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他等了好一會兒,終於憋不住了:
“你怎麽不反駁?”
“反駁什麽?”秦耀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反駁我說自己醜這件事啊。”範嗣舟這會兒還委屈上了。
“你不醜,很帥。”秦耀沒辦法,隻能象征性地“反駁”他。範嗣舟聽到了他想聽到的話,瞬間滿血複活地笑開了,剛才的委屈蕩然無存。
因為市預選賽在周末舉行,這座城市裏許多網球愛好者和參賽隊伍所屬學校的學生都欣然前往體育中心看比賽。估計所有經過中心公園的觀賽人員都看到一個蓬頭垢麵,躺在前往體育中心的必經之路旁的小草坪的男生。
這座城市的所有人每天都在做著自己的事情,在可能相似又可能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上馳騁。隻是有的人生來就能走陽關道,而有的人隻能在陰暗的水溝裏掙紮。
這個蓬頭垢麵的男生名叫宋閆,他就屬於第二類。
一周前的晚上,他在酒吧工作的時候,發現了一個花臂大叔在性騷擾一個深夜買醉的花季少女,他出於自身的正義感阻止了這場即將發生的悲劇。可誰知那個花臂大叔在社會上很有地位,身份就相當於黑社會老大,酒吧為了自保,毫不猶豫地把宋閆趕了出去。
宋閆覺得自己就像一袋垃圾,隨隨便便就被那些人丟棄,地位卑微到用完就扔。
痛苦的回憶結束,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身旁那些行人的步伐在這段時間裏都加快了不少。聽他們的聊天內容,好像是要去看一場網球比賽,就在中心公園斜對麵的體育中心舉行。
“嘁!”
宋閆不屑地站起來,揚手隨意地拍拍衣服上的灰。有幾個冒冒失失的小孩子橫衝直撞地跑過來,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被撞得又重新跌坐在地上。那幾個孩子被他瞪得害怕,縮在路邊瑟瑟發抖,有一個還被他的眼神嚇哭了。他們的家人從後麵急急地衝上來,一邊將各自的小孩摟在懷裏,一邊回瞪宋閆。
“寶寶不哭了哦~媽媽在呢。”
“以後遇到這種撿破爛的要離遠一點知道嗎?你看,剛剛多嚇人啊。”
“你才撿破爛的!!”他往衣服上蹭蹭手掌上的血,剛剛手掌磨在地上,被磨破了一大塊皮。
“快走快走,這個人怕不是個瘋子。”
那些大人和小鬼像見了瘟神一樣趕緊走開,宋閆嘲諷似的朝他們笑笑。他咬著牙,又一次站起來。結果腿莫名其妙的開始發麻,他沒能站穩,身體沒有重心地往下倒。他倒是無所謂了,反正到頭來自己跌的次數還會有少嗎?沒人在乎,自己也不在乎了……
隻是這一次,身後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提了他一下,幫他站穩了腳。他回頭,看見的是一個年紀與他相仿的男生。當時他對這個男生的第一印象就是,相貌出眾,個子高挑,身形勻稱偏瘦,還有那雙仿佛會說話的、靈動的桃花眼。他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眼睛,眼裏閃爍著的既像星光又像陽光,讓人覺得心裏很溫暖。
“你還好嗎?”這個幫了他的男生正是趕著去體育中心比賽的陸蕖隱。他見宋閆站穩了,便開口問了一句。
他的語氣很溫柔,宋閆一下子晃了神:
他這是在關心我嗎……
宋閆下意識地把胳膊從陸蕖隱手裏抽出來。但他抽出手的時候沒注意到,手掌上的血蹭了一點在陸蕖隱雪白的護腕上。他隨意地扯幾下衣服,語氣相當的不友善:
“跟你有關係嗎?”
“我去!你什麽態度啊?你剛剛往後倒的時候差點就撞到我們了知道嗎!人家好心提了你一把還好意思這麽橫!”鄭炎柯把陸蕖隱往自己身邊一攬,滿臉不爽地衝宋閆嚷嚷。
嗬……見多了這種咄咄逼人的樣子。
宋閆斜了他倆一眼,不懷好意地笑。
“陰陽怪氣的!你……”
“好了炎柯,不用跟他計較了。我們得趕緊過去,遲到了隊長該罰我們了。”陸蕖隱溫聲勸住正準備發火的鄭炎柯。
“可是這家夥……”
“算了。”
鄭炎柯這才沒有多說什麽,隻是狠狠地瞪了宋閆一眼。他正準備拉著陸蕖隱趕路,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他神色大亂地驚呼:
“糟了,我出門的時候忘記帶水了!蕖隱,我先衝過去買幾瓶水,你趕緊跟來啊。”
“好。”
鄭炎柯飛快地衝到前麵買水去了,陸蕖隱低頭稍稍整理了一下護腕,這才看到了護腕上粘上了泛著紅褐色的血跡。他順著方向往宋閆的手看去,發現他手掌的磨傷。他什麽話也沒說,從包裏掏出一盒創可貼遞給他。宋閆愣愣地看著他,默默地伸手接過。
“傷口用水洗洗,再貼上。”
陸蕖隱說完,對他淺淺微笑,一邊快步往前走一邊將包的肩帶拉平整。
宋閆盯著自己手掌上的創可貼,盯得出神。前幾年被吳老胖帶去那家酒吧幹活,每天就是端酒遞水,跪在地上擦地,有時候地上會有一些花天酒地的大老板打翻的玻璃瓶渣子。他好幾次都被一些不易察覺的碎玻璃片劃到手,劃到之後也隻是把手往黑色的工作服上擦擦了事,又有誰會關心他?可是這個男生……
宋閆抬頭往他離開的方向張望,奈何已經完全看不到他了。他呆立了一會兒,把那盒創可貼塞進褲袋裏,轉身往不遠處的噴泉池走去。他將被磨出血的手伸進池子裏簡單洗洗,洗完之後坐在一旁的長椅上。他迫不及待地掏出創可貼,剛想撕開膜紙,突然又有點恨意……
他什麽時候需要過任何人了?!他什麽時候渴望過任何人的關心了?!隻要他有朝一日變強了,他一定要報複那些傷害過他的人。隻要是對他有過傷害,哪怕隻有一點,也絕不放過!隻有弱者才需要這種東西!
他用力將手上的創可貼扔進灌木叢裏,攥緊拳頭獨自發狠,剛清洗幹淨的傷口又一次滲出血來。可過了一會兒,他不受控製般的撲進那片灌木叢,瘋狂翻找了大半天,終於把那片創可貼找了回來。
他拿著創可貼的手在不住地顫抖。
我這是在幹什麽……
他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不就是有那麽一個人給了幾片創可貼嗎?至於那麽寶貝嗎?
嘴上在不停地問自己,手倒是一刻也沒閑著。他撕開創可貼,小心翼翼地粘在傷口上。粘上的那一瞬間他才恍然大悟,不光別人,自己好像也從來沒有善待過自己……突然有一個陌生人給了他幾片創可貼,這個人還去扶他,不嫌棄他的蓬頭垢麵……他的名字,叫什麽蕖殷還是曲尹?不清楚,反正讀音挺像的……
對了,他是要去比賽吧?網球……網球比賽。宋閆盯著貼著創可貼的手,起身前往體育中心。
他走進比賽場的觀眾區,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空位坐下。宋閆剛坐下就往賽場上看,運氣還不錯,這場單打上場的選手正好就是他。宋閆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那麽嚴肅的表情,星光燦爛的眼睛依舊發著光亮,緊盯對手的眼神裏閃著堅韌,似乎能貫穿對手的內心。汗水順著臉部的線條往下淌,骨節分明的纖長手指緊曲在球拍柄上。
無論是用正麵擊球還是反手回擊,他都打得極順。宋閆從不關注體育運動,但對陸蕖隱打球的樣子頗有興趣。
想不到,他打球的樣子還不賴嘛!
這場單打比賽結束,陸蕖隱以7:5的總比分贏了。他的隊友們特別高興地把他擁在懷裏,簇擁著拉他坐下,給他喝水擦汗噓寒問暖。
“太棒啦小蕖隱!!”周斐不由分說地抱住陸蕖隱,開心地嚎著。
“阿斐,你先放開蕖隱,我幫他擦擦汗。”黃文彥笑著伸手拉開周斐,動作很輕地幫陸蕖隱擦額頭上的汗。
“謝謝學長。”
“打得不錯。”秦耀站在陸蕖隱身旁,語氣裏是難掩的喜悅,看著他淺淺一笑。
“謝謝隊長!”
宋閆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陸蕖隱,他這時看到的陸蕖隱笑得格外開心,陽光燦爛,泛著喜悅之情的笑眼和那可愛的括弧笑讓人心生歡喜。宋閆看著他的笑容,自己居然也變得莫名其妙的開心。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自己跟他之間沒有什麽深情厚誼,但就是特別的替他開心。
宋閆淺笑的同時,注意到了陸蕖隱手上的護腕帶著血漬。他記得他們剛見麵的時候,自己不小心把手上的血蹭到他的護腕上。可他翻包給宋閆找創可貼時,宋閆明明看到裏麵還有兩副新的護腕。他本以為陸蕖隱會嫌棄那個被自己搞髒了的護腕,把那副帶血的給換掉,可是他沒換……
他的心有種被溫暖的陽光照耀到的感覺……
這麽多年來,哪個人見著他都不是像見了鬼一樣?多看他一眼都會覺得晦氣,更別說觸碰他一下了。可眼前的那個人,扶過他,正眼直麵過他,跟他說過話,給過他創可貼,對他友善地笑過。那個人居然,還不在意護腕被他弄髒。
他越想鼻子越發酸,薄薄的淚輕輕糊住他的眼睛。他眼中那個在不遠處的男生,笑得陽光燦爛。他,不就是自己昏暗人生中的第一縷陽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