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心中少了的東西
龍一並非是沒見過女人。
上一世，他有一個漂亮、善解人意的女友，雖然最後跟著別人走了。
可龍一知道，她並不愛他，愛的隻是那輛車。
這一世，龍一還小，他雖然沒有愛著的人，但他早就知道了如何去愛。
因為愛人是一世的糾纏，一世的遺憾，一世的信任，一世的溫暖。
所以龍一很慎重，非常慎重，甚至在來到這個世上睜眼的第一瞬間。他就一狠心，掐滅了這個心思。
眼前的女子雖然很美，卻不是他所求。
因此，龍一的目光也隻是在那迷人之處停留了一瞬，然後又恢複了鎮靜自若的樣子。
“你先說吧？”
龍一一笑。
“你先說！”女子輕輕頦首。
“好吧！你是不是殺了她？”龍一覺得問話就得問道重點，他一開口就是一個大招。
“我……”女子一愣，雙手就攥緊了衣襟。
“是不是？”龍一語氣裏已藏怒意。
“我，我沒有！”女子總算抬起頭來。
“真的，沒有？”
“你不信我？”
“要我如何信？”
“唉！”女子長歎一聲，眸子裏的光彩慢慢黯淡。
“唉！果然！”龍一也常常歎息一聲。
妖吃人，人吃活物，這本就是天道至理，自己為何會心聲僥幸。
他抬起右臂，把手放在桃木劍柄上。
麵前名叫蘭玉兒的女子高昂著頭，大睜著雙眼，伸長白皙的脖頸，一副慷慨激昂、英勇赴義的神情。
有那麽一瞬間，龍一覺得眼前的女子並不是蘭玉兒，而是那個站在花戲樓舞台之上的巾幗英雄，虞姬。
可惜，那一雙無神的眸子把這壯烈的一幕破壞殆盡。
他突然覺得是不是自己錯了，可拿在手裏的劍那能輕易鬆開。
“你，真的要殺我？那麽，來吧，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蘭玉兒微微擰過頭，朝著窗台望了一眼。盆裏的那株翠蘭此刻恰好沐浴在春光裏，葉片閃爍著翠綠的光，那幾朵綻放的碎花，無聲息的輕顫。
“為何是我？”
龍一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問這一句，麵對吃人的妖就應手起劍落，冷血無情。今日自己卻是犯了道門大忌，更是多了好多廢話，錯失良機。
“因為，我隻認你，死在你手中，總好過別人。”
女子聲音有些清冷，可身體卻紋絲不動。
“你可以逃的！”
龍一朝窗台也望了一眼，心中長歎，‘蘭草本無罪，何故要做妖？’
“逃？你以為我能去哪裏？”
女子眨了一下眼，神情更顯淒涼。
“天大、地大，總會有一棵草落腳之處。”
“你不殺我？”
“殺！可什麽時候殺，隻有我才能定。”
“你不怕找不到我？”
“這世間該死之人很多，誰能殺的完呢？”
“嗬嗬，你是不敢？還是不願？”
女子突然仰起頭，挑釁的看了龍一一眼。
“這又有什麽區別？”
龍一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劍柄。
“就因我是妖，你是人？”
女子神情激動，就連雙手也不知放在何處。
“難道這個理由不夠嗎？”
“嗯，我懂了，懂了！”
女子說完這句話，窈窕挺拔的身軀在刹那間萎頓下來，仿佛去掉了最重要的東西。
“你……可以殺我，但不能這麽羞……辱我，與其如此，我……我還不如做一株草才好。”
女子劇烈的顫動，隨著顫動身體裏飄出點點綠色的螢火，直直朝著窗台上的那盆翠蘭而去。
螢火越來越多，越來越密，一眨眼的功夫充斥了整個房間。可龍一眼前的女子身形卻越來越淡，仿佛一副字畫，在歲月裏斑駁。
“你要做什麽？”
龍一突然醒悟過來，匆忙的放下握劍的手，上前一步，想要挽留。
可這一抓，竟然抓了個空，一隻手從那一團人影裏穿過，什麽也不曾碰上。
龍一一驚，知道一切都晚了。這一刻他覺得心口猛地絞疼一下，又是一下。
師父曾經講過，世間也有一些善良的妖，在克製不住自己內心的渴望之時，會自毀幻體，做回平凡的自己。
這是一種無奈，也是一種美德。猶如走火入魔的修士，在要緊關頭，自滅己身。
龍一眼睜睜看著眼前人一點點消失，卻無能為力。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錯事。
“你莫自責，妖就是妖，做不得人，希望下一世還能碰到你，那時我一定得做一回人。”
“你不能就這麽做了，我還沒殺你，你怎能走呢？你說過，你的命是我的。你……”
龍一拚盡全力的高喊，卻迎來的隻是一陣嘻嘻哈哈的輕笑。宛如那日相逢，雨中回頭的一瞥，又如今日聽戲回頭相對的驚鴻。
……
龍一呆呆的看著眼前的空地，還有兩個推門而入的老人。他覺得心裏少了一些東西，這東西很微小，觸目不可及。可這東西很重要，呼吸間能感知。
‘真的是長大了麽？為何多了這麽多煩惱？’
龍一再次抬頭正對上兩張驚慌失措的老臉。
“你，你殺了玉兒？”
“你個死娃子，該死，唉！”
一個驚呼，一個哀歎，但都不是好事？
龍一如木頭般靜立當場，漠然的硬著那四隻老拳。
疼，鑽心的疼。
誰說，老人沒力氣，這全都是屁話。
……
直到兩位老人打累了，癱倒在地，涕淚滿臉，連一雙嗓子也喊啞了，這鑽心的疼並沒有結束。
“老冀，你，你就不是個東西啊，嗚、嗚、嗚嗚，你，你引得是個啥東西啊？你、你，你賠我的玉兒，賠我的玉兒！嗚嗚，我苦命的玉兒啊！玉兒！”
黃樓主哭喊的力竭，頭一偏，竟然避過了氣，嗵的一聲仰麵倒地。
龍一剛想上前去扶，卻遭了一隻老拳。
“滾去，死一邊去，早知你是這麽一個東西，當初應不應該讓龍三民那老東西撿你！”
冀先生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那一雙眼看著就像要吃人，又凶惡又狠，露著凶光。
他手忙腳亂的掐著黃樓主的人中，抹了一把鼻涕，低低的哭訴。
“老黃啊，我對不起你，玉兒多好的娃啊，是我害死了她，嗚嗚，我，我眼瞎啊！瞎啊！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