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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是鑒玉師 二

  五月四號、下午四點、青藏線。西行的列車上播放著歡快的藏族歌曲,聲音不大。申遠躺在軟臥上鋪幾乎一天一夜沒合眼了。接到那個電話後過去三天了。到現在申遠還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麽被一個陌生人的來電給約到了幾千公裏外的藏區來了。與其說是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在驅動他、還不如說是對自己家族傳承的好奇在催促他趕快弄個明白!

  三天前的電話是一個藏民打來的,名字叫紮西。普通話說的還不錯。簡單禮貌的打個招呼後,紮西開門見山的直接問了申遠一個讓他瞬間汗毛乍起的問題!


  “請問、申先生是不是有家傳鑒玉的本事?”


  “、、、你是怎麽知道的?、、、”


  申遠現在還記得自己當時喘著粗氣兩手發抖的問出了這幾個字。之後、紮西斷斷續續的向他說起了這個電話的由來、、、紮西已經受人之托尋找他五個多月了。尋找他的、是一位喇嘛。


  山南敏珠林寺後山、鮮為人知的敏珠林後寺裏的丹增大喇嘛拜托他尋找申遠家族做古玉古玩生意的後人。大喇嘛隻給出了申遠曾祖父的名字籍貫、家族的生意特點和一個模模糊糊的大概方位。拜托常年在北方漢地行走的紮西去尋找申遠曾祖父的後人。紮西出身藏區山南的貴族世家,交遊廣闊、家中與京城的很多宗教人士甚至是一些政商界人物都交情頗深。此番按照丹增大喇嘛的指點、發動了很多關係,在盛京和附近的幾個城市裏仔細的尋找、直至查到了申遠故去的爺爺。紮西托在盛京的朋友仔細查找了申遠家裏的後代、以及他們的基本職業和履曆。隻有申遠一個人符合丹增大喇嘛提供的關鍵信息——做古玩玉器類的生意。


  驚詫之餘,申遠心裏對紮西把他的所有族人查個底掉很是有一些不安。雖沒明說、也還是探問了一下紮西所托何人?什麽渠道?紮西倒是個八麵玲瓏的透亮人,一點就透。立刻又交代了一番自己家族的狀況,和所托請的幾名官麵人物。最後幾乎是帶一絲哀求的口吻反複說明丹增大喇嘛是如何的德高望重、如何的佛法精深、如何的悲天憫人、、、此事,事關敏珠林後寺一些隱秘。萬般無奈才如此費勁的大海撈針一般尋找申家的後人、、、隻因為申遠祖上與敏珠林後寺有一番淵源、、、總之!百般示好、千般懇求,希望申遠能前往敏珠林後寺與丹增大喇嘛一會、、、


  申遠沒信!


  開玩笑!本身就在古玩行摸爬滾打的申遠深知人性的險惡、怎麽可能就因為一個電話和對方說出的自己祖上的信息就跑到千裏迢迢的山南去看一個尋找自己的卻素未謀麵的喇嘛?另外、紮西隻說要尋找自己家族裏還在從事古玩玉器生意的男丁。知道申家有家傳的鑒玉手段,似乎又對申遠身懷奇異感知能力的事情一無所知。申遠被嚇一跳之後,反而起了疑心。


  見申遠似乎沒什麽興趣,紮西大急。於是、使出了在漢地做生意練就的殺手鐧!


  在申遠越來越戒備的態度下、紮西苦苦相求要了申遠的銀行卡號後,給申遠的卡裏、直接打了五萬塊錢!曰:路費、、、


  申遠信了。


  一是對方對申遠曾祖的一些了解、與申遠爺爺跟他描述過的曾祖父生平幾乎全部相符。二是、沒有哪個騙子能對他一個小古玩商下這麽大本錢!申遠環視自己的小店再算算藏在家裏的全部家當確認手頭沒有幾件古董玉器能值這麽貴的單價了。就算拐賣也沒有拐賣自己這樣老奸巨猾飯量還挺大的老爺們的、、、


  還有就是、申遠總是隱隱覺得那個丹增大喇嘛,似乎真的跟自己曾祖父有過交集。甚至有可能了解自己家族與古玉的淵源,明白自己能感知古玉情緒的特異能力到底是怎麽回事!


  當然、最後的定心丸!還是那五萬塊錢的‘路費’。


  躺在上鋪的申遠午飯也沒有吃,滿肚子的疑問與好奇還有一絲莫名的恐懼整整折磨了他一路。出發之後、紮西在京城的高鐵站接到了他。極其熱情的寒暄了一番、好像多年不見的老友一般。紮西四十一歲,常年在北方京城及附近的城市做蟲草生意。在潘家園還有一個經營十來年的古玩店,算是申遠的同行。本來打算親自去盛京護送申遠去山南,但紮西京城的一筆大生意正談到緊要關頭、脫不開身。機票又訂不到了,隻好委屈申遠一下、自己搭火車去拉薩。他幫忙定下了軟臥還安排了人在拉薩接站、直接護送申遠去敏珠林寺。又豪爽的約好、申遠回程一定要先飛京城,他要擺酒賠罪兼感謝、、、


  申遠對紮西印象挺好,雖然要讓他自己千裏迢迢的跑去藏區。但言語的真誠和絕不拖遝虛偽的態度。讓申遠感覺到這是一個爽朗的藏族漢子,至少眼下看、值得信任。申遠決定-——去看一看!

  兩天之後、、、火車包廂裏的四個鋪位上麵,都住上了人。旅遊旺季嘛、景區和路上到處都是人。就連青藏線上也不會例外。申遠的下鋪住著一個十來歲的藏族小女孩、她阿媽住在對麵。另外一個上鋪上住的應該是一個驢友,年紀不大、和申遠一樣是個沉默寡言的。經常不在包廂裏,煙癮似乎不小。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出去、然後帶著一身的煙味回來默默地躺下休息。


  胡思亂想了兩天,列車已經快到終點了。申遠感覺有點餓了。昨天早上紮西安排好接站的侄子打來了電話,委婉的表達歉意。意思是無法好好地在拉薩招待貴客了,可能連夜就要開車送申遠前往敏珠林後寺。丹增大師十分焦急的期望早點見到貴客、、、申遠心裏的忐忑越發嚴重了。到底是什麽事情會這麽焦急的需要自己去解決呢?鑒玉?敏珠林寺有古玉生意要做?挖出了寶玉?不應該啊!要升值炒作請那些四九城裏麵經常上電視的那些專家們豈不是最好。找自己有什麽用?寺院裏有古玉成精了?要自己去談判?自己有那能耐嘛、、、


  “叔叔!你餓了吧?‘隻’個是奶渣餅、給你吃”


  一道怯生生的咬字不太準的聲音打斷了申遠的胡思亂想。睡在下鋪的藏族小女孩站在申遠的鋪位旁邊舉著兩隻乳白色的像小月餅般大小的點心在對著申遠說話。纖細的身體還隨著火車的晃動一下下的輕輕搖擺。


  申遠睜大了一些眼睛看了看,趕忙推辭道“哎呀!謝謝你了小朋友,叔叔不餓!”


  小女孩紅撲撲的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你中午都沒吃東西啊!會餓的,阿媽說你們漢人在高原餓肚子容易生病的。奶渣餅是阿媽做的,好吃的狠!你嚐嚐”


  坐在對麵下鋪的阿媽笑著對申遠說道“吃點東西吧小夥子、卓瑪說你早上到現在就吃了一個盒飯。有心事也不能不吃東西的。”


  申遠還沒想好對這位大姐說什麽、小卓瑪扒著床沿直接把兩個發散著奶香味的月餅狀點心塞到了申遠的手裏。


  “快吃吧!”小女孩隨即轉身蹦到阿媽的懷裏、藏族大姐看著申遠笑了一下,便低頭開始幫卓瑪整理因為坐長途火車而變得有點蓬亂的辮子了。申遠笑著對小卓瑪說了聲謝謝,小卓瑪便咧著嘴向申遠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和兩顆像兔子般的門牙。臉蛋上的紅暈、紅的讓人覺得她越發可愛。


  奶渣餅有點甜、入口略硬,卻又很快變得酥軟濃香。奶酪味和奶香味在嘴巴裏瞬間‘炸開’、、、很好吃、、、


  下車後申遠的電話已經沒電了,申遠一邊往出站口快步走一邊想著趕緊找個地方充一下電好聯係紮西那個叫阿旺的侄子。結果眼前的一幕讓他有點哭笑不得。出站口的旁邊、一個一頭卷發膚色黢黑的大眼睛藏族小夥子高舉著一個紙箱上撕下的紙板,上麵寫著歪歪扭扭的兩個漢字‘申遠’、、、看來打不通電話的阿旺反應很快,立刻就想到了這個好主意!


  果然沒有任何停留、相認完畢後,阿旺殷勤的抱著申遠的背包兩人直奔停車場。上了一輛灰頭土臉的老式豐田4500後,兩個人駛過拉薩的外環路、直接駛向二百多公裏外的敏珠林寺。好幾次、申遠想委婉的表達一下自己需要吃飯的問題,但是正在開車的阿旺卻有點興奮的、用不怎麽流利的普通話賣力的介紹起這一路的情況。有多遠的路程、會路過什麽山口、什麽寺廟、剛才路過的路口離布達拉宮隻有十幾公裏、、、申遠很是鬱悶‘難道藏族同胞到飯點了都不時興請客不成’?正當申遠忍無可忍準備委婉的發表抗議的時候,阿旺嗷的喊了一嗓子“哎呀!四百多裏的路、咱們倆要在路上吃晚飯了、、、”


  申遠偷偷翻了個白眼、暗想:我還以為藏族同胞都是過午不食沒有晚餐呢、、、


  出了拉薩南行約麽幾十公裏的樣子,猛然間、車子前方一片開闊,一條雄偉壯麗的峽穀閃現出來。申遠在副駕駛位置上不由得坐直了身體、旁邊的阿旺立刻解說到:“申遠哥!前麵就是曲水大橋嘍!下麵的、就是雅魯藏布江了嘛。”


  “雅魯藏布江、、、”申遠現在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實實在在的行走在雪域高原上了。拉薩、布達拉宮、雅魯藏布江、山南、、、這些隻在書上讀到過、電視裏匆匆領略過的似乎遠在飄渺天邊的名字。現在、正在跟自己開啟一段神秘的交集、、、


  “申遠哥!我們兩人吃飯、在貢嘎縣。我、請客!我認得一家老藏餐館!好味道的!”阿旺越說越來精神了。


  “好!多謝你的招待了。都聽你的。”申遠開始覺得這個滿嘴半生不熟普通話的二十來歲的藏族小夥子挺有意思了。


  “嘿嘿!該這麽做的。你是丹增大喇嘛的貴客,遠方來的貴客、要把你好好招待的。”


  站在阿旺說的‘好味道的藏餐館’門前。申遠覺得旁邊一大群發出“咩咩”聲音的不是什麽綿羊、而是一大群踩踏心靈而過的“草泥馬”、、、‘好味道’是沒聞到、牛糞羊糞味倒是撲鼻而來了。本來以為、


  貢嘎縣城嘛,總得有兩家像樣的館子。幹幹淨淨的大廳包廂、特色美食、最好再有點歌舞表演,獻條哈達唱兩句‘紮西德勒’啥的、、、結果阿旺這臭小子竟然根本沒在縣城停留、直接跑出縣城十幾公裏以外,在距離國道旁邊百十來米一排破破爛爛的藏式平房門口停了下來。還神神秘秘的告訴申遠:這是隻有本地人才知道的老館子。味道頂呱呱!


  停好車的阿旺興衝衝地跑過來拉著申遠踩著滿地一粒粒‘腳感’極佳的羊屎蛋一把掀開帶有吉祥如意八寶圖案的藏式門簾就走了進去。‘轟’的一下!發黃的白熾燈下、申遠隻感覺一股牛羊的腥膻味、酥油香味、肉香味、奶香味、青稞酒味、人身上的汗味、皮革味、藏香燃燒的味道,隨著鬧哄哄的笑聲、藏語大聲的吵嚷聲、興高采烈的六字一句的藏族民歌、猛然間充斥滿了他所有的感官!現代服裝與傳統藏服雜駁混搭、但配上這裏的人!這裏的話!這裏的味道!這裏的歌聲!卻是那麽的協調、、、、、、申遠猛然覺得,自己。剛剛才到西藏、、、


  “坐嘛!申遠哥。”阿旺拉著申遠擠到裏麵牆角的一個木桌子旁邊。按著申遠坐在磨得油光鋥亮的條凳上麵。


  “放心、這裏麵的東西。比城裏那些地方的,好吃的很!地方嘛、亂糟糟一些。但你一吃就知道了!”阿旺還是興高采烈的在打包票。


  申遠看著這一大屋子的藏人興高采烈的吃喝、興致勃勃的高談闊論,不時的還有幾句悠揚歡快的歌聲傳進耳朵裏、已經有點不知所措的感覺了,感覺自己一下子就來到了異國他鄉一般。忘記了踩得滿鞋底的羊屎蛋,聽見的、看見的、聞到的,全都是無比新鮮陌生的感覺!

  阿旺哇啦哇啦的跟過來招呼客人的老阿媽說著什麽、應該是在點菜。不過沒有什麽菜單之類的出現過。申遠突然開始期待一會兒會有什麽食物擺在自己的桌上!糌粑酥油茶?犛牛肉?似乎自己也隻知道這些藏族食品了、、、


  “這是甜茶、青稞酒,這是涼拌牛舌、哦!這個是血腸、羊的,這個是土豆包子、這個是灌肺、炸的!都很地道、跟阿媽做的一樣好!”一盤盤申遠聞所未聞的食物伴隨著濃鬱鮮香的味道擺了上來,阿旺哇啦哇啦的在介紹!申遠一聲不吭操起油膩膩的筷子、、、開‘造’吧!


  埋頭大嚼的時候、阿旺還自豪熱情的講解了一下藏餐的習俗。藏族從不吃馬、驢等奇蹄類牲畜的肉,也不吃五爪的雞、鴨、鵝以及狗、兔、獺。大部分地區的藏民還不吃魚和飛禽肉。凡偶蹄類的豬、牛、羊、鹿等動物的肉都吃。正經做客赴宴時,規矩也是不少。不能大聲吵嚷、喝青稞酒講究“三口一杯”,即先喝一口,斟滿;再喝一口,再斟滿;喝了第三口,再斟滿才全部幹盡。


  一般酒宴上,男主人和女主人都要唱著酒歌敬酒,盛大宴會上專門有敬酒的女郎,藏語稱之為“衝雄瑪”。她們身著最華貴的服飾,唱著最動聽的酒歌,輪番勸飲,直至客人醉倒為止、、、以前藏人吃飯習慣用手和刀子,小巧玲瓏的藏刀不但是得心應手的隨身工具、還是與刀叉筷子同等功能的餐具。當然、情急之下捅狼捅人防身也是利器、、、現在,有一些漢化嚴重地區的藏人也不那麽注重食材的講究了。筷子也開始變得普及起來、、、、、、


  酒足飯飽,阿旺結賬之後兩人繼續趕路。車上、阿旺還在興致勃勃的跟申遠說著藏區的各種美食。申遠卻始終感覺餐館裏麵那似乎由無數種味道混合而成的氣息伴著語速急促的藏語和歌聲,已經深深地印進了自己的身體裏、記憶中!恐怕此生都無法忘懷了。


  五月初的西藏還是有些冷的。見申遠談性不高有些昏昏欲睡的樣子,阿旺打開了暖風、小聲哼著歌一路疾馳。申遠這時卻突然想到:阿旺這廝、在酒駕!、、、


  “申遠哥、到敏珠林寺了!到後山的路不好走了,你要抓牢嘍!”阿旺的提醒讓申遠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哦!好、我剛才是睡著了吧,天都黑了、、、咱們走了多久了?”申遠使勁揉了揉眼睛。


  “快四個鍾頭了,馬上進山了。我剛剛給後寺打了電話,丹增大喇嘛應該還在等著你呢!”阿旺還是精神奕奕的樣子。


  “丹增大喇嘛到底找我來做什麽呢?你叔叔說不知道、你也說不清楚,但總是有點線索的吧?”事到臨頭、申遠還是想在阿旺這裏問出一點緣由,盡管他問了阿旺和他的叔叔紮西好多次也沒有得到什麽滿意的回答。


  “丹增大喇嘛是真正有德行的高僧,大成就者。能為他效力是我們家族的榮耀、你別擔心了。大喇嘛請你來、肯定是有原因的。大喇嘛年紀太、高了,快一百歲了!是我們山南的守護金剛一樣的、存在。一輩子、隻做好事!”


  申遠安靜了下來、看著前方車燈映射下坑坑窪窪的路麵。滿心的忐忑、、、


  敏珠林後寺距離前寺應該有個二三十裏的樣子、申遠下車站在不大的山門前麵。看著紅牆木門、隻感覺到一種古舊蒼涼撲麵而來。正在他發愣的時候、阿旺提著行李邁上低矮的台階熟門熟路的輕推開木門。回身略矮了一下身子、有點興奮又有點謙恭的招呼申遠:“申遠哥、快請進吧!丹增大喇嘛一定還在等著你呢!”


  “哦!好。”申遠趕緊邁過門檻跟隨阿旺快步向寺中走去。


  寺裏奇怪的沒有任何僧人出來迎接、好像都躲起來了一樣。也沒有什麽流光溢彩的照明、處處都流露出陳舊古老的氣息。借著前殿和旁邊僧舍透出的昏暗燈光申遠隱隱約約的看到圍繞天井院落的門窗上麵繪有吉祥圖案的布簾在隨風飄蕩著。寺裏一片寂靜、聽不見什麽法器鳴響誦經悠揚。但濃厚的藏香味道還是讓人心裏肅然起敬。


  轉過前殿、穿過兩道小木門,一座不太大的後殿出現在前邊。“護法神殿到了、大喇嘛在等著你。”阿旺滿臉虔誠的示意申遠自己進殿裏去。申遠抬頭打量了一下這座護法神殿。門框、門楣上繪有很多人頭樣式的圖案,表情說不出是猙獰還是虔誠。看著已經斑駁了的油彩,申遠隻感覺心裏一陣陣發緊‘終於要麵對一直都渴望揭開又有那麽一點恐懼的家族秘密了嗎?


  申遠剛要邁步。這時,門簾輕輕地從裏麵掀開了。一個幹幹瘦瘦披著紅袍的小喇嘛在門內單手撐著門簾,另一隻手緊緊地攙扶著一個花白短發、腰背佝僂麵色有些黢黑蒼老的喇嘛邁了出來。


  四目相對的刹那、申遠隻覺得心裏猛地一緊,隨即又瞬間放鬆了下來。因為老喇嘛的眼神太寧靜了,寧靜到仿佛能看穿人的一切心事煩惱一般!看著這雙眼睛、申遠隻覺得自己心裏的所有惶恐和疑問似乎都能在老喇嘛這裏得到解答還有、、、解脫!

  “紮西德勒、歡迎你。遠方來的客人。”丹增喇嘛用持著佛珠的左手行了個禮、向有些發呆的申遠打著招呼。申遠趕緊雙手合十鞠躬還禮:“紮西德勒秀、很高興見到您、、、丹增大師”


  這時、後麵有點不知所措的阿旺彎腰走上前。輕輕地匍匐在了丹增大喇嘛的麵前額頭觸著大喇嘛的腳急促的說了一串藏語,言語間畢恭畢敬。丹增大喇嘛彎下腰磨了磨阿旺的頭頂、低聲的回應了兩句。阿旺趕緊興奮地爬了起來把申遠的背包交給了旁邊的小喇嘛。向丹增大喇嘛合十拜了一下,又向申遠行了個禮然後便轉身急匆匆的向寺外走去了。


  “進來吧、我的客人。你一定有很多問題要急著問我了。我會一一解答的、、、”丹增大喇嘛側身讓了一下。然後先行向殿內走去。申遠趕緊跟了進去。


  大殿之內燈光依舊有些昏暗,當中三尊護法神像各持法器。供案上的長明燈齊齊隨著空氣的流動而輕輕搖擺。四周牆壁上的壁畫上麵繪滿了各色護法神的法相、空氣中藏香積年累月的熏燎味道濃鬱的像要結成實質一般。就在申遠猶疑著是不是要跪在蒲團上朝拜一番的時候,突然發現丹增大喇嘛已經被攙扶著慢慢的轉向大殿的後門處了。申遠趕緊跟了上去。


  轉過後門、沒多遠就是一排略低矮的僧舍,裏麵亮著燈。丹增喇嘛回頭示意了一下、申遠便隨著二人進了居中的一間。


  屋內依然散發著藏香的味道,還有略顯昏暗的燈光。房間裏麵空間不大、也沒有什麽沙發茶幾之類的家具。一隻火爐、幾隻高闊的蒲團,讀經的經案。牆上幾幅古舊的唐卡、供奉著佛像的供桌,香案、酥油燈、牆角的兩隻紅色櫃子,再無其它了。


  小喇嘛小心翼翼的扶著丹增喇嘛在一個靠牆的帶著厚實靠墊的高蒲團上坐下、趕緊又把老喇嘛對麵的高蒲團擺正。請申遠過去坐。申遠盤膝坐在了丹增大喇嘛的對麵、平靜的注視著這位據說已經一百來歲的高僧,沒有先開口。


  “如此倉促的把你尋找來、千裏迢迢。很是麻煩你了。”


  “哪裏、既然大師您與我祖上有些淵源。有什麽事讓晚輩來效勞都是應該的。隻要是晚輩力所能及的事情、晚輩一定不會推辭!”申遠趕緊拿出來古玩商的八麵玲瓏,幾句話回答的滴水不漏。既做足了姿態、又等於在婉拒對方有可能提出的不合理的要求、、、


  老喇嘛蒼老的臉上綻放出了笑容。申遠注意到老喇嘛大半的牙齒居然還是完好的。不由得對這老喇嘛百歲的年紀有了些懷疑。


  “我確實見過你的曾祖父。”


  一句話,立馬就讓申遠後背都麻酥了一下。


  “什麽時候?在這寺廟裏麵嗎?”


  八十一年前、亂世之秋。丹增喇嘛還是個小沙彌的時候、見到過申遠的曾祖父——第七十一代鑒玉師!就在這敏珠林後寺!


  敏珠林寺是山南地區古老的寧瑪派也就是紅教的三大寺之一,位於山南紮囊縣,是寧瑪派在前藏的一個主寺,建於清康熙


  十五年公元1676年,由寧瑪派的一位伏藏大師德達嶺巴·吉美多傑創建。是前藏寧瑪派兩座著名寺院之一,另一座為多吉紮寺。而敏珠林後寺、其實是敏珠林寺的前身。其曆史要追溯到極為久遠的15世紀時宗喀巴大師存在的時代。但其始終隱藏在敏珠林寺後山的隱秘之處、從未著稱於世。八十一年前、丹增大喇嘛作為小沙彌跟隨上師-當時的護法神殿首席、桑吉大喇嘛修行。隨侍上師身邊的他親眼見證了那段讓他永生難忘的往事。


  ‘申希印’-——丹增大喇嘛還清楚的記得申遠曾祖父的名字。那時候的申遠曾祖父應該還不到三十歲。帶著一位族弟,兄弟兩人應桑吉大喇嘛的邀請來敏珠林後寺幫忙處理一件棘手的事情。


  敏珠林後寺傳承密宗法統,曆來有降妖衛道、祈福、息災之大能力。


  密宗的內容其實極為龐雜,為三部,雜密、胎藏界、金剛界。雜密部多為儀軌、咒語,講究神通與法術是密宗最早的雛形,其保留了密宗所有法術和奧義。雜密,本意為不純或不係統的密法。開元年間,三大士譯出胎藏界與金剛界密續之後,這兩部密續就被稱為純密。相對於純密,在它們之前譯出的密教經典與咒語、法術,都被稱為雜密。真正的雜秘其實保留著早期法術,如幻術、式神術、召喚術、傀儡術、祈福、祈雨、治病、驅避凶災,甚至驅使鬼神、堪稱包羅萬象!敏珠林後寺、對這些隱秘的傳承,向來諱莫如深。但其護法堂僧侶曆年在山南前藏地區行走民間,救病扶傷、捉鬼驅邪處理一些隱秘的靈異事件,卻從未停止過。


  八十一年前,天地動蕩、戰火紛飛、群魔亂舞,靈異事件層出不迭。藏區也不例外。紮囊地區先是遭逢了一場不大的地動,也就是地震。隨後當地男女老幼在那一年的藏曆新年過後的一個月內突逢劫難。一月之間足足老少二十餘人、皆在夜中慘死、、、死者全部是在夜裏莫名其妙的曝屍荒野、頸項一圈黑印,雙手拇指殘缺。收斂屍骸的時候、竟然發現死者殘缺的雙手拇指全部含在死者自己的口中!看斷指痕跡儼然是死者自己生生咬噬下自己的手指含在嘴裏、然後再一點點掐死自己!一時間,牧民百姓、貴族領主盡皆惶恐不安,紛紛到廟中獻祭禱告、求高僧活佛以無上佛法息災止禍。護法堂首席、桑吉大喇嘛聞訊親率五名弟子攜帶法器經書與幹糧食水穿山越穀四處查訪。靠著密宗隱秘流傳下來的秘法、很快的確定了霍亂的源頭、、、、、、‘無指將軍墓’!

  ‘無指將軍墓’說是墓,其實就是個亂石夾雜黃土堆成的墳頭。連塊碑都沒有,來頭倒是有據可考。早在大清康熙五十六年、藏區發生了準噶爾兵馬入侵事件。準噶爾人的目的是控製藏區的藏傳佛教勢力,進而依靠宗教的影響力號令已經信奉藏傳佛教的蒙古諸部!最後、、、染指中原、、、


  準噶爾人前後足足占領了藏區布達拉等地長達三年,讓拉薩及四周部族寺院遭遇了巨大的災難。西北的烈馬彎刀、讓已經平靜了許久的吐蕃高原生靈塗炭,貴族僧侶都不能幸免。康熙帝遠在萬裏之遙的帝都調兵遣將,派遣清將俄倫特、色楞統兵數千前往平亂。不知道是滿八旗的將士不適應高原作戰還是太過輕敵,清軍與準噶爾兵馬在藏北那曲一戰、結果大敗虧輸。敗逃後又被準噶爾人團團圍困,最後居然箭盡糧絕全軍覆沒!一時間、準噶爾兵馬氣焰滔天、整個高原人心惶惶、、、康熙帝聞訊暴怒、遣最寵愛的皇十四子允禵再入青海,任撫遠大將軍。起川中、藏北兩路大軍,分進合擊。再聯合當地心向中原的藏人裏應外合一舉攻入高原腹地,數次廝殺最終大獲全勝!斬敵共五千有餘。


  此戰,準噶爾部右軍千夫長、素有‘神射’之稱的丹格與所部人馬。被允禵親率大軍在拉薩東南的河穀地帶一戰擊潰。清軍戰後記載:“丹格、勇悍無匹。善射、左右開弓。敗而不餒、箭矢斷絕暨殊死搏殺。以致刀甲俱碎,刃數十人。敗後、親身斷後掩其餘部沿河穀竄逃、、、”然而丹格終究還是沒能逃出人多勢眾的八旗兵掌中,在紮囊北部的一座亂石山上。被清兵團團圍困,至此、一千餘部下全部戰死!丹格依舊奮力廝殺誓死不降!清兵最後用巨網才將其捕獲、捆送至允禵馬前時,丹格仍在破口大罵。允禵念其悍勇、特準留其全屍。即執其所用巨弓之弓弦將丹格活活絞死於馬前!


  丹格死後、允禵命人將他就地掩埋。兵丁們連日作戰早已不堪勞苦、再加上這一戰傷亡慘重,自然對這勇悍的敵將滿懷憤怒。埋葬之時、見主將一走兵丁們便開始搜刮其隨身財物。其衣甲器械俱已損壞,上陣打仗、金銀也不會帶上多少。唯有其兩手拇指上左右開弓時所用的扳指是上好美玉所製。於是眾兵丁上去搶奪。丹格死後雙拳緊握、眾人掰之不開。一個兵丁幹脆手起刀落直接砍斷了丹格的兩隻拇指取下扳指!消息不知怎麽很快傳到了允禵這裏。允禵生怕自己落下個‘淩辱敵將屍身,氣狹暴虐’的名聲,親口叱責了幾名兵丁。然後命人挖深坑以敵軍軍旗裹屍深葬,丹格隨身器物全部殉葬。


  屬下的小佐領這回不敢再造次了,挖了個大坑將丹格深深埋下。兩個美玉扳指也沒人敢藏私,但手指頭已經被砍了下來、安也安不回去了,如何處置讓這位佐領很是頭痛。一個部下幹脆靈機一動、建議佐領:與其將手指隨意扔在坑裏四處散落,還不如幹脆塞進嘴裏!反正手指屍身也原是一體、、、、、、”


  其實此戰眾清兵在丹格手下死傷慘重,本來將敵將亂刀分屍暴屍荒野才算得上解恨。可主帥要做好名聲,底下做奴才的就得忍著怒火。至於把手指頭塞進死者嘴裏下葬這種事就純屬於是故意糟蹋人了。於是、丹格的嘴巴被刀子撬開然後再塞進了自己的兩根大拇指還有兩隻玉扳指!然後、填土深埋。


  眾所周知、自高古時代起。各族幾乎都有在死者口中安放器物下葬的習俗。不管是各族各國還是男女老幼,死者口中都是放單一器物。玉塊、貝殼,還是演化出的玉蟬口含。直到後來的閉口銅錢。都是一個。成雙、不祥。


  離開藏區許久以後、當申遠把家傳的鑒玉師手段學了個小有所成的時候。回憶起這段往事,才明白當年丹格這一葬。究竟犯了多少忌諱-——弓弦勒斃、刀兵橫死、“殃”氣不散、殘甲加身、死後戮屍、口含雙玉、無棺而葬、頭東腳西、最後再來個口含血食!{還是他自己的血肉}不出事才真是見了鬼了。


  桑吉大喇嘛主持敏珠林後寺的護法堂多年,佛法精深又有密宗傳承的降魔手段。循著蛛絲馬跡一路查到了‘無指將軍墳’這裏。開慧目一看、大白天的就見到這處亂石墳丘頂上黑氣貫空,四周旋風四起。隱隱從墳塚中傳出吱唔不清的痛哭哀嚎、、、桑吉大喇嘛即刻與弟子們布下手段,大喇嘛坐鎮墳前、念誦密宗經文強行超度。五位弟子各持法器分立各方,分結五種密宗鎮魔大手印。師徒六人立時就想強行鎮壓超度此處的妖邪,不讓它再為害一方。可法事做到天黑,也不見此處的邪氣漸消。反而隨著太陽西落而越來越強烈了。桑吉大喇嘛覺得有些棘手了,取出了用朱砂混合金銀寫就、再用寺中香火常年加持的超度經文貼在墳塚四周。最後拿出來一隻泛黃的法螺,默念咒語後在墳前“嗚嗚”吹響。眾弟子持法器跌坐、念法咒不停。如是、、、念咒鳴螺直到午夜,陰風呼號、邪氣還是鬱鬱不散。桑吉大喇嘛已經開始心急如焚了。


  上山之前,桑吉大喇嘛倒也做了些功課。知道此處埋著的是一位戰死的將軍。應該是年前的這場地動,破了墳塚的地勢。肯定也翻動了屍身。裏麵的陰魂未曾消散,出來作祟殘害生靈。卻沒有想到亡靈的怨念如此強烈!通常鎮伏一些怨靈邪祟綽綽有餘的手段使出來竟然沒有半分作用。


  世事無常、皆是定數。丹格在暴怒中被自己的弓弦活活勒死,一口怨氣本就沒有吐出來。而這人死前、最後的一口氣其實很是奇妙。有的地方叫這口氣為“殃”,是亡者執念、怨念與不甘的產物。屬煞氣的一種,生人皆避之。溺死、勒死、上吊而死的人。這口氣、就會悶在屍身裏,極易成邪祟。


  所以、很多靈異傳說裏,都有吊死鬼、水鬼害人抓替身的傳說。這可絕對不是空穴來風的、、、丹格死後、口含雙玉本就不吉,再加上自身的血肉在口。形成了‘冤魂血供’的局麵。多年的冤魂不散、加上兩枚玉石天生的靈氣為引。墳內的煞氣讓兩枚相輔相成的玉石滋養的越發龐大了。當年有殘破的一麵軍旗裹著屍身,借著軍旗的兵戈軍煞。把這份冤魂煞氣勉強壓服住了。恰好這次地動、翻動了屍身,糟朽的軍旗也化為了烏有。一下子就放出了壯大已久的冤魂、自此四處為禍。


  桑吉大喇嘛憂心如焚、現在。已經成了僵持不下的局麵了。地下的怨靈無法超度、一旦師徒六人一放手,恐怕正主立刻就得衝出來報複!別說救人了、這幾個徒弟裏麵就得有人當場身死。想到這裏、桑吉大喇嘛誦了聲佛號。慢慢站了起來。緩緩的從隨身的法袋中掏出了一隻銀光閃閃的金剛降魔杵。幾名弟子一看、頓時知道大喇嘛要做什麽了。奈何誦經持咒鎮壓怨靈此時萬不能停、隻能用眼神苦苦的哀求上師不要這麽做。大喇嘛沒有理會眾人的哀求,示意他們繼續誦經持咒不要停下。然後突然高聲誦了一聲佛號!走到墳頭前麵、一刀就割開了左手腕的血脈!

  持咒激蕩法力之時、血脈運行迅捷。這一刀放出的可不光光是大量的鮮血、還有桑吉大喇嘛苦苦修持出來的大願力和心血精華!頓時鮮血飛濺灑滿墳頭、大喇嘛的臉色幾乎瞬間就灰敗了下來,身體已是搖搖欲墜了。大喇嘛拚盡餘力“嗤”的一下!把降魔杵狠狠插入墳頭頂部、頓時!眾人仿佛聽見地下一聲無比淒厲哀怨的嚎叫響起、如同在人心裏狠狠的劃了一刀一樣難受至極。大喇嘛緩緩跌坐於地、雙手合十口念佛號,鮮血已經滴瀝的紅色僧袍上麵一片斑駁。眾喇嘛見上師運用祭血秘法以命鎮壓怨靈早已心急如焚,見此刻邪祟怨靈已經開始沉寂。幾人趕緊撲上前來、一邊趕緊給上師包紮止血一邊號泣著埋怨上師為何如此不顧及自己。


  桑吉大喇嘛吞服了幾粒烏黑的丹藥,一言未發。臉色依舊蠟黃如金紙一般。許久、才努力張開眼睛命令眾人“鎮魔四法器埋入四角,破地開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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