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三】客棧暗道
她沒有反抗唐曲的彎身來抱,木然的垂下腦袋,任由身前青年擺布。
兩人遠遠離去,眼瞧著他們消失在小巷,江呈佳終於鬆了一口氣。她下意識朝城勉看去,這白衣郎君側著身,看不出什麽表情,隻覺得他的身上充斥著孤寂之感。
江呈佳低眸想了一番,開口向城勉說道:“城小郎君還是快些同小顧姑娘將這件事情說清楚吧。若不讓她徹底死心,恐怕日後會鬧出禍端。”
“城某何嚐不知?”城勉苦笑道,“隻是,小顧性子太倔。縣主也瞧見了,今日我已這般明確的拒絕了,甚至勞煩您配合城某演戲……可她卻仗著與我相識多年的情分,賣乖賣慘,胡作非為。”
江呈佳眼神飄向遠方,心底生出頗多無奈。曾幾何時,覆泱身側也曾出現過這樣一個偏執的姑娘。為了心之所愛,費盡心機,不擇手段,毫無底線。她實實在在,怕了這樣的人。
“這本是小郎君的家務事,我沒有資格插手。日後,餘江這個人也不會再出現。還望小郎君提前做好打算。”江呈佳強行將思緒從過往的回憶中拉回來,遂即說起正事來:“小郎君,耽擱了這麽久.……我還未問,您到底有什麽法子能讓我進東宮?又為何要將我帶到這座小客棧內?”
城勉指了指客棧內,神情溫和道:“縣主請先入內,客堂小二會將您引入雅間。稍等片刻,城某自會告訴您,如何進入東宮。”
見他神神秘秘,不肯明說。江呈佳一臉莫名,朝客棧內打量探看了一番,並未發現這裏有什麽異常,於是心裏想:莫不是太子殿下.……就在這客棧裏?轉念間,又覺得不太可能。東宮附近布滿了禁衛軍,太子想要出來,則必須得到魏帝的同意,他連自己的殿房寢宮都踏不出去,又怎會來這樣一座小客棧?
想來想去,江呈佳也沒想出個頭緒來,隻能點點頭道:“既如此,江女便在雅閣等候城小郎君。”
城勉微笑以示,偏著頭,衣袖抬起衝著店堂小二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好生照顧縣主,茶水膳食侍候。”
眼見這白衣郎君雖然雙眼失明,卻準確無誤的找出了店堂小二的位置,江呈佳心中還是有些感歎與震驚。那小二應了一聲,已對這樣的景象習以為常,他迅速走到江呈佳身前,弓背彎腰指引道:“這位女郎,上邊請。”
江呈佳跟著他的步伐往長階紅樓上行去,踏上二樓沒兩步,便被領入了靠近樓梯口的第一間雅閣中。她上下打量起這間屋子,隻覺得四處格局暗香淡雅、盡顯貴氣卻不奢華。沒想到這樣一間小客棧,竟布置的如此有雅韻,可見其背後東家的心性品格。她大概能瞧得出來,城勉便是這家小客棧的主人,於是對此人愈加欣賞起來。
她老老實實在屋中等著,趁著這個空閑將一連半個月內所發生的事情都梳理了一遍,又重新有了個方向。正當她想著如何徹底坐實鄧氏的這些罪證時,屋外傳來了扣門聲。
“縣主,一切已準備妥當,城某可否入閣細說?”緊接著,城勉輕柔低沉的聲音隨之傳來。
江呈佳起身,小步快走,一邊行至門前為他開門,一邊說道:“城小郎君這樣拘謹客氣作甚?本就是我有事求與您,既然您已有法子,還請快快進屋詳說吧。”
誰知她打開了門,走廊內卻空蕩蕩一片,沒有半個人影。
江呈佳跨出門檻,特地繞到廊下,前後左右找了一圈,卻始終未見城勉。她不禁奇怪,重新回到雅閣之中,試探著喚了一聲:“城小郎君?您在哪?”
屋內屋外一片寂靜,仿佛方才的請求聲和叩門聲是她的幻聽。
江呈佳摸了摸發鬢,迷惑不解的看著空無一人的屋房與長廊,嘀嘀咕咕的關上了屋門。就在她剛剛合上門扇時,城勉的聲音再次傳來:“縣主,城某並不在門外。”
江呈佳被這聲輕答嚇得渾身一抖,腦門發涼,顫顫巍巍問道:“小城郎君?”
話音未落,城勉便應了一聲:“我在。”
江呈佳聽著聲源的方向,辨認了一番,確認是從屋外傳來,於是又打開了門向外張望,二樓隻有她一人,連店堂小二都不在,城勉的聲音又像是被什麽截住了一般,消失無蹤。
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砰一下關了門,靠在門邊,警惕的盯著屋內陳設,沉眸細想了有片刻,便覺得這間雅閣有貓膩。於是貼著門縫、牆壁與窗戶一點一點的摸索了起來。
很快,她便發現,這屋子兩邊極其對稱。雅閣內屋屏風後,有一麵雕刻著精致壁畫的牆。牆的前方置放著一個寬敞的書架,架子兩側擺著一些玉瓶陶碗,雖看上去並無異常之處,但細心的江呈佳卻發現書架貼著地麵的下方,有著兩道極其細微的橫線,自中心向兩邊蔓延開來。
她蹲下身子撫了撫那條幾乎完全埋沒在青石磚裏的線條,不由驚歎:這房屋的擺設,書架周遭的痕跡,就算是懂得機巧之術、擅造密室的人刻意檢查、仔細觀摩,也發現不了什麽。她精通奇門遁甲,入了屋房,卻看不出一點端倪,可見此屋建造之高明。方才若不是頻頻未尋到城勉所在,她決不會聯想到這間雅閣內暗藏的玄機。
江呈佳輕輕晃了晃那書架,它卻猶如泰山,沒有半點動搖。於是她清了清嗓子道:“城小郎君。江女已曉得此間雅閣的不同尋常之處。還望郎君快快現身,解釋一番吧。”
話音剛落,屋外便傳來了一聲極其清淺的低笑。隨之其後的,是一記門鎖啟動的響動,雅閣的周遭仿佛有齒輪在轉動一般。江呈佳站在房屋中央,仔細聽著耳邊傳來的滾動聲。
很快,她便注意到在這巨大的動靜中,藏了兩次極其輕微的啪嗒聲。此時,麵前雕刻著精致圖景的壁畫從中間裂了一條細縫,置放在它前方的書架哢嚓一聲,緩慢的向兩邊退去。
城勉的聲音清晰的在屋內響了起來:“縣主恕罪,城某隻是想瞧瞧傳聞裏大名鼎鼎的江氏女……是否正如天下人所說的那般,聰慧無雙?”
白衣郎君挺直腰杆坐在木輪之上,眉眼彎如月牙,笑似冬日溫潤暖人的太陽。
江呈佳瞪大眼睛,目光落在了郎君身後那條深幽漆黑的隧道裏,吃驚道:“這樣小小的一座客棧,竟然有這樣一條暗道?”
城勉笑著點頭,低聲問道:“縣主可知.……此條暗道,通往何方?”
江呈佳攏起眉尖,漆黑烏亮的瞳眸一轉,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種荒謬的想法:“難道.……這裏與東宮是聯通的?”
否則為何……城勉要將她帶到這裏來?
她一邊肯定著這個想法,一邊又覺得:這怎麽可能?太子為何要造一條這樣的密道通往外界?
城勉聽到她口中的答案,唇角情不自禁的勾起:“縣主果然穎悟絕倫。這便是城某帶縣主前來此處的原因。不知縣主可有發現,小客棧的地理方位,恰巧在東宮的正後方,若武功高強者,隻需跳上圍牆,便能接近東宮的石牆。”
江呈佳震驚不已,頻頻吸氣,隻覺得不可置信。
“此處暗道.……難道埋在地下?我瞧著,客棧周圍的商鋪,都照常開設……好似並無影響。難道.……城小郎君與太子不怕外人發現麽?”
“縣主想的,城某與太子自然商議過。因此,小客棧附近前後左右的店麵鋪子,都已被城某暗中買下。如今,做店鋪生意的人,皆是自己人,自然不會泄露出去。”城勉答道:“時候不早了,若再晚一些,太子便要入宮向陛下與皇後請安了。縣主且隨城某前來,你我二人一同前往東宮拜見殿下。”
江呈佳望了一眼窗外,心裏惦念著江呈軼的狀況,便立即點點頭道:“江女謝過城小郎君,若能救得兄長,他日必備上厚禮前往城府道謝。”
城勉未啃聲,滾動木輪的軲轆,調了個方向,朝黑洞洞的隧道裏行去。
江呈佳急忙跟了上去。
這暗道似乎為了方便城勉上下行動,所有台階都設置成了緩坡。隧道兩側,還通著另外的七八條小路,亦有些深度。此處構造精良,壁石光滑,地麵嶄新,似乎是剛剛建成,所花費的人力物力應當極大。江呈佳一邊打量著,一邊在心底驚駭:太子私底下造出這樣通廣的暗道密室,外頭竟然半點風聲也沒有傳出去,甚至連千機處也絲毫不知。她是該覺得太子心計深沉呢,還是該認為與太子合力建造此隧道的城勉本事通天呢?
經過方才的觀察,她已大概猜到,這處客棧,應當是太子寧無衡與城勉私下共同商議建造的,聽他的口吻,築就隧道所花費的銀兩似乎是東宮私庫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