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我沒醉
第497章 我沒醉
琰華拱手一揖,微笑道:「郡主每隔半個月都會來給她診脈,說是已經穩多了。只是近來春困,她便懶怠些,沒什麼胃口,就瘦了些。」
含漪撫了撫高高隆起的肚子,含笑道:「祖母心疼妹妹,便覺著一萬個不放心,只盼著世子爺把她養的白白胖胖才安心呢!卻忘了,前幾個月會瘦都是很正常的,過了四個月自然就慢慢長肉了。」
老夫人頻頻點頭:「是了是了,只是你妹妹總是清瘦著,便瞧著格外不經風吹了。」
又問了含漪的生活起居,三姑爺也答的很順,想是尋常也都關心著妻子的。
含漪輕輕倚著丈夫,笑色滿足而溫柔:「祖母關懷,郎君什麼都替我和孩子打算著,我一切都好。」
老夫人笑呵呵的直道「都是有福氣的孩子」,問到靜漪的時候,笑色便有些嚴肅:「你也好好的,把哥兒和姑爺照顧好了,比什麼都強。」
慕靜漪心裡暗恨老夫人偏心,非要在別人面前下自己的點子,連句安慰話也沒有,卻也不得不擺出乖巧得體的一面,福身道:「孫女知道,一定聽老夫人的話,好好過日子。」
見她懂得收斂,老夫人也不再說什麼了。
蕭氏看著溫柔不經事兒,料理起家事來卻是十分妥帖利落的,一頓家宴並不因為忽然多了人而手忙腳亂。
因為也沒旁人,便不分什麼男女席了,擺了鈴蘭桌,一家子且說且笑,郎君們聊著官場上的事兒,女眷們交流著庶務孩子。
繁漪和琰華和老夫人的桌兒挨著。
老夫人又說起妙漪和雲曦的婚事:「最近來說項的人家很多,背後自然有你們做兄姐出息的緣故在裡頭,我瞧著你父親這回格外謹慎的樣子,曉得恐怕如今朝堂暗裡有風雲。所以,我和你父親的意思是想問問你怎麼看。」
父親如今位居正二品,手裡掌著的也是皇帝的耳目衙門,有稽查和監督、彈劾的權柄,自然能曉得些旁人不知道的東西。
只是繁漪沒料到老夫人會拿這個來問她的意見。
她對這個家裡的兄弟姐妹,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感情。
與含漪因為有相同的難處與掙扎,為了自己和在意的人的前程合作過幾回,來往稍親近了些。
雲歌……
他是個有同理心的人,懂得她的恨和痛,願意讓仇恨和算計消弭在血脈里,且他與琰華也自來交好,所以她們能夠和平相處。
至於其他人,還是算了吧!
她可不想替別人承擔一生好壞的擔子。
端了茶盞輕輕呷了一口蜜水,垂眸淡淡一笑,有不著痕迹的疏離:「這種事,我一個出嫁了的姑娘怎麼好插手。」
老夫人自然明白她對這個家的淡漠,也不去與她談什麼血濃於水的縹緲話。
只慢慢道:「咱們慕家如今在京中雖有一席之地,終究根基不穩,挑選姻親的時候便得小心再小心。你父親信你的眼光,便沒什麼不能的。我知道你擔心來日他們過的不如意要來怪你。」同她眨眨眼,到有幾分老小孩的俏皮之意,「一切有你父親頂在前頭,賴不著咱們祖孫兩來。」
歲月帶走了生命的鮮活之氣,留給人生的便只剩了褶皺叢生的皮囊。
繁漪看著老夫人眼角搖曳如鯉魚舒展的尾一般的皺紋,終還是心軟了,不忍心拒絕:「不知祖母對他們婚事的門第有什麼考量。」
老夫人眼中一亮,語調被溫和牽動:「我是想著家族發展也不能一撮而就,走到今日一步已經很好了。咱們慕家既已經沾了你們兄妹幾個的光,往後便走慢一些,一步一步穩紮穩打些。妙漪和雲曦的性子都不如你們幾個來的穩重,若是親事太高了也不是好事。便尋常些好了。」
繁漪還擔心老夫人想著讓妙漪或雲曦去與宗室攀親。
便是皇后的娘家也少不得低調以保全富貴太平,可見若是根基不夠,站得太高了,只會不勝寒涼!
聽著她沒有這樣的心思,心裡也舒了口氣。
細想了想,問道:「那祖母和父親可有什麼人選么?」
春風溫和,吹動老夫人斑白髮髻上的翠微輕晃:「與你父親留心了幾個。兵部尚書公孫大人家的九郎君,年十八,為人有禮謙遜,已經考了秀才功名,讀書也還算不錯了。還有幽州虎山營都指揮室韓穎家的次子,年二十,憑自己考了個武科,如今在南城兵馬司做了個副指揮使,也算年少有為了。」
這兩家繁漪倒是都知道。
公孫九是公孫尚書的第九孫,庶房的嫡出郎君,父親公孫二爺在都督府經歷司任從五品經歷。
韓穎先前只是直隸金陵府下的一個四品知府,熬了十二年,一直到去年才調任了指揮使,倒也真的算不上什麼有名望的人家。
慕妙漪不論嫁哪一家,確實都算是低嫁了。
索性這兩位郎君倒是都挺出息的,好好過,日子也不會難。
老夫人看她聽的認真,便細細往下說:「太常寺少卿家吳文珍家的嫡出二姑娘,溫良賢淑,脾性柔善,小小年紀已經能幫著她母親處理庶務了。還有一個人選也不錯,左通政趙琪家的嫡長女,知書識禮,頗有她母親靜安鄉君的端莊氣勢。」
太常寺少卿和左通政都是正四品的官職。
靜安鄉君雖是宗室女,卻也不過李氏遠支出身,娘家在朝中並無什麼功績地位。
看樣子老夫人是真的不打算讓慕雲澈娶高門女子了。
繁漪心裡是已經有了選擇,不過她並未當場給出意見,只以一目謹慎回應道:「聽著倒是都不錯,不過還是得細細打聽了人品規矩再做決定才好。」
老夫人自然說好,笑著道:「你眼光好,看得也比祖母遠多了,好好幫著打探打探,總歸穩妥為上。」
繁漪含笑應下:「我知道了,祖母放心吧!」
鎏金的百合大鼎在角落裡緩緩吐出裊裊青煙,將這場小小的家宴籠罩的格外溫馨。
張三姑爺是武將之家的出身,很是能吃酒,沒一會兒就把流連花叢的二姑爺給喝趴下了,幾個舅哥兒也是東倒西歪的,唯有看著不怎麼會喝酒的老丈人和琰華還十分清醒的樣子。
最後兩人起了興緻,合夥把三姑爺給喝倒了。
含漪看的目瞪口呆:「還從未見過郎君喝醉過呢!」
老夫人也是先愣了好一會兒,旋即哈哈笑開:「沒見過!真沒見過這場面!琰哥兒我知道,是能喝兩杯的,我還當老爺不怎麼會喝酒呢!倒不想還是個千杯不醉的!」
慕孤松嘴角微微揚起的弧度被難得的酒紅熏得幾分明亮,連一向端肅的語調也染著笑意:「從前不敢喝,怕誤事。今日和孩子們在一起,高興,我也任性一回。」
老夫人自是明白他這一生的剋制與委屈,如今也算對祖宗有了交代了,便也能稍稍放鬆自己一些。
便笑道:「以後想吃酒便喊孩子們回來,讓他們陪你吃。」
蕭氏溫柔含笑道:「我瞧著分明是咱們老祖宗心裡念著姑奶奶和姑爺們,想時時見見呢!」
小盧氏伸手輕輕拍了她一下:「這看破不說破。你把老祖宗的小心思點破了,可叫祖母多難為情啊!」
雲歌直了直身體,面上雖無多少酒色,舌頭卻有些大:「咱們天天在家待著的,還是沒有妹妹們得寵呢!」
雲清摸了摸自己被酒氣蒸的火燒火燎的面頰,嘖了一聲道:「一定是咱們兄弟幾個生的不如妹妹們花容月貌,不夠賞心悅目!」
蕭氏和小盧氏都是高門出生,言語間陽春白雪十分懂得如何討長輩歡心,在慕家也沒有婆母壓在頭上做規矩,便更多了幾分俏皮與隨和。
小盧氏那絹子給他擦了擦臉,嗔道:「酒量也不如姑爺們好,才幾杯就東倒西歪了,叫父親同你們喝,都喝不盡興!」
蕭氏倒了清茶給雲歌,贊同道:「往後得了空,可得多與父親小酌才是。」
琰華端坐著,手指一根根嵌在繁漪的十指間,緊緊的握住,朝她一笑,清冷的眉眼卻似枝頭懸起的新月一般,清泠泠的華澤:「老祖宗想見,岳父大人想吃酒,隨時來遞話,我與遙遙隨叫隨到!」
吃得坐都坐不住的郎君們聽著聲兒,也不忘應聲道:「一定隨叫隨到!」
如果不是那一聲傻笑,繁漪或許就真的以為他還清醒著:「……已經醉了。」
而然琰華依然坐地筆直,只是臉微微有些紅,語調也正常:「我沒有,我還很清醒。」
小盧氏很好奇,她是真沒瞧出來琰華和方才有什麼區別,反正都是清清冷冷的樣子:「怎麼看出來的?」
繁漪攤了攤手:「就不大正常啊……」他的手握的實在是緊,分明而硬邦邦的骨節膈楞的繁漪手發痛,便推了他一下:「琰華,你把我的手攥疼了。」
大家細看看琰華,沒有發覺哪裡不正常。
然而下一瞬,在眾目睽睽之下,姜琰華抬起原本好好藏在桌下的手,瞧了兩眼,撒開了,再然後臉不紅氣不喘地伸手攬住了妻子的腰,又往自己懷裡帶了帶:「這樣可以嗎?」
或許慕孤松從未想到會有今日這樣溫馨和煦的一幕,家族那樣順利的在京中扎了根,子女們都有著不錯的前程,孝順而親近。
大鼎里吐出的青煙淡淡如夏日正午頭頂上的薄雲,映著皎皎的光,將慕孤松嘴角的笑色映得那麼明亮,從未那麼明亮過。
然而明亮的深處,又藏著感愧與失落,終究還是有屬於他的再也無法挽回的遺憾。
可總算他這一生,他所付出的、犧牲的,並沒有變的毫無意義。
至少他最心愛的女兒,很幸福。
繁漪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懵了一下。
臉皮就這麼厚了?
見她不說話,琰華側首看她,直勾勾的看著,非要等個答案。
繁漪就很無語了,紅著臉掰了掰他的手:「你別這樣,都看著呢!」
彷彿很奇怪別人要看跟他們有什麼關係,他的疑問問的理直氣壯:「為什麼?我沒有很用力了,還是疼?」
他的時候並沒有掐住她的腰,只是輕輕的搭著,可繁漪就是怎麼都掰不開,而他也沒有要與她講道理的樣子,於是決定放棄掙扎,無奈道:「……就還、還、還行。」
琰
華點了點頭,看樣子很高興,嘴角揚的老高。
眾人哪裡見過他這麼「純情又單純」的一面,皆是目瞪口呆。
雲歌揉了揉發痛的額角,瞧他那一本正經耍流氓的樣子,差點把自己笑清醒了:「好么,我信了,確實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