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太夫人之病(六)
第390章 太夫人之病(六)
姜元靖小聲叮囑著藍氏不要再說話。
藍氏低著頭吶吶的應著。
繁漪側首看過去,卻間藍氏的眉梢間依然存著極大的興奮之色。
想是對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還是很有把握的。
而沁微面上似乎是憤怒的,而眼神卻不過淡淡瞧著一旁的炭火而已。
她微微一挑眉,這個小姑娘也是不簡單呢!
福媽媽福身道:「奴婢自作主張,對九姑娘身邊的平雲動了板子,那丫頭倒是招了幾句,不過未免她受人指使而攀咬栽贓,奴婢已經把人送去了偏院,由崔嬤嬤再做審問。」
崔嬤嬤,便是執掌侯府刑法的管事兒了。宮裡出來的手段,沒有問不出來的答案。
侯爺頷首道:「做的很好。」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各房各院跟出去的女使一個都沒回來。
但是,斷不會每個女使都牽扯在內,可平雲究竟牽扯出了誰,一時間卻是誰都無法從福媽媽的面孔上看出一絲一毫來。
那麼參與其中的人,這會子總要顯露了些什麼來的。
在場的哪個不似人精兒,總能瞧出些什麼端倪來的。
心中不免對這位看似和善的老媽媽有了新的認知。
老祖宗身邊跟了數十年,都活成了玲瓏剔透人了!
眾人的目光便那樣悄無聲息的流轉在每一個人的臉色,相互探尋著蛛絲馬跡。
人多又烘著炭盆兒,哪怕窗戶隙開了些,時間一久也終究有股子氣味兒。
但長明鏡里能近得稍間兒的丫頭媽媽都被叫出去問話了,伺候在門口的小丫頭戰戰兢兢,也不曉得往輕煙依然斷斷續續的香爐加進些香料。
福媽媽便去一旁的熏籠里取了一隻細螺鈿的耳罐,往香爐里撥了些香料,鎏金長簪在裡頭輕輕撥了撥,便有細細的嗶叭聲響起,在寂靜的只剩呼吸聲的空間里卻有著驚雷之勢。
門口的丫頭喚了一聲:「回事處的葉媽媽來了。」
葉媽媽垂著細長精明的眼,進了堂屋便跪下了,回話道:「回侯爺的話,回事處確實給太夫人制過一對粟玉的枕芯兒,加了今年新產的茶葉。府醫說了,粟玉搭配著茶葉最能舒緩精神。奴婢想著那會子太夫人身子不大適意,用這個來安枕是最相宜的了。」
眾人一聽,自然曉得其中的問題了。
太夫人所用的枕芯兒是被人給換了呀!
榮氏掌著中饋,少不得要問一句:「枕芯兒里加了茶葉的?」
究竟枕頭裡加了什麼,沒加什麼,若是送來的時候不特意說,又有誰會去注意與別處的是否一樣呢!何況這陣子大家都擔心這太夫人的身體,誰有閑心去關注枕芯兒。
這便是回事處給埋下的陷阱啊!
葉媽媽的姿態恭順至極:「是的,三夫人。」
榮氏看了眼侯爺,見他沉默不言,方又問道:「可還給哪個院子送過粟玉的枕頭?」
葉媽媽微微抬首,朝人群里看了眼,似乎帶著些緊張的疑惑,小心翼翼道:「有,一共制了三對兒,給行雲館去了,不過這對兒里是沒有加了茶葉的。還有一對還在回事處,尚未做了枕面兒,原是要給二公子送去的。」
聞言,琰華和繁漪不過淡淡暼了一眼過去,便又淡漠垂眸了。
侯爺不由皺眉。
粟玉向來珍貴,年輕的郎君們自來都是回事處派了什麼份例就用什麼,不會特特去問什麼粟玉枕。姨娘們就更別說了。
而二夫人、三夫人和五夫人都忙著照料太夫人的身子,都是住在了長明鏡的,誰也沒空去想什麼要不要給自己換一對什麼樣的枕兒呢!
至於行雲館,有個大漏洞在,粟玉枕要進去還會難么!
晴雲站在繁漪身後眉心皺起,知道這葉媽媽定然是被人收買了要來算計栽贓了!
她冷聲道:「葉媽媽曾給行雲館送過個茶香靠枕,大奶奶說很喜歡枕芯兒里加茶葉,聞著清香舒心,怎麼,這一回只給太夫人的枕芯兒里加茶葉么?」
葉媽媽回答的十分快:「都是奴婢考慮不周,沒同下頭的人吩咐清楚了。」
沁微拿著帕子慢慢在膝頭的花紋上掃了掃,眉目一抬,頗是銳利:「是沒吩咐清楚,還是故意的,還不是只有葉媽媽自己心裡清楚。」
眾人心裡一盤桓,便明白過來。
回事處是在葉媽媽手裡的,若是她故意只吩咐了制一對茶香枕,但差人一同送出去的時候,如果故意叫人不說清楚那是給太夫人,行雲館的人聽主子說過茶香的好,自然是挑了茶香的。
而她,替人辦事,把摻了長白果的枕頭送給了太夫人。
如今事發,便一口咬定沒送錯。
待會兒一拆了枕芯兒,琰華夫婦便是百口莫辯了!
葉媽媽直直迎著沁微的目光,一副「未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的姿態:「奴婢聽不懂九姑娘在說什麼。」
侯爺的目光落在長子夫婦面上,只見二人面有震驚,心下不免多了幾分擔心:「琰華,你們當真收過回事處的粟玉枕?」
琰華不曾在意這些,便看了妻子一眼。
繁漪起身微微一福,搖了搖頭:「回父親,兒媳並不曾收到過回事處的枕頭。」
是被針刺了一樣,若不是跪著,怕是要跳起來了,葉媽媽支起了身子,仰頭急道:「怎麼沒收!若是沒收,回事處一定是會有記檔的!」
她的語調十分高揚,有些沖,繁漪似是被嚇到了一般,向後縮了縮。
琰華的臉色便不大好看了,輕輕將妻子攬住,呵斥道:「放肆!誰給你的膽子,敢如此同大奶奶說話!」
葉媽媽見著他眉目含厲,全不似往日清冷而平淡的模樣,不由嚇了一跳:「大公子恕罪、大奶奶奶恕罪,奴婢不是……」
晴雲不著痕迹的扭動了一下脖子,冷笑著打斷了她的請罪:「葉媽媽是給行雲館送過粟玉的枕頭,不過行雲館可沒有收。到不知您這會子非要咬住了說送到了又是什麼意思!」
眾人立時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然後眼神便朝著姜元靖夫婦瞟了瞟,旋即又都收回了,低頭吃茶。
姜元靖眼角的肌肉微微一動。
藍氏卻是渾然不在意。
晴雲淡淡暼了葉媽媽一眼,接著道:「我們奶奶莊子里雖沒有粟玉,可慕家莊子里產出的上好粟玉也送了好些來,會缺做枕芯兒的一點粟玉么!還去向回事處討要,簡直可笑!何況,回事處在你手裡,你記不記的,誰又知道!」
葉媽媽像神色里是被冤枉的極度憤怒,語調卻又不敢發作的委屈:「奴婢可真是冤枉啊!分明是你們院子的盛煙姑娘來同我討要的,我也叫跑腿的小幺兒給送去了的!你們、你們怎麼能不承認!」
藍氏消停了一會子,眼看著葉媽媽一個人的獨角戲唱不精彩,忍不住開口道:「葉媽媽急什麼,人家說沒有,也未必不是被她們自己處理掉呢!何況,就算沒收,進了院子難道就不能動手腳么!」
對藍氏這種人,與己無關的人倒是巴不得她在裡頭攪合的更厲害些,熱鬧自然是越精彩越好了。
而被算計在裡頭的人,恨不得撕了她的嘴才好!
但侯爺在上頭坐著,自是沒有人去搭理她的話。
侯爺面上不顯,對兒媳不能太苛刻,眼風落在姜元靖面上時便有了幾分不愉,擺了擺手道:「把盛煙和跑腿的小幺兒叫進來回話!」
姜元靖面上的擔憂與尷尬之色越發重了,側首擰眉睇了妻子一眼:「好了,長輩們在,你聽著便是!」
盛煙大抵並未在門外候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進來的。
明明是深冬臘月,她的青絲卻是緊緊貼在頰邊和頸項間,燭火微黃里隱隱可見水色微亮,可衣裳上卻未見多少雨絲,想是一路過來都是打著傘的。
平雲恐怕是牽扯了盛煙出來了!
眾人心裡明白,卻也不敢多嘴,只等著看這齣戲要怎麼演下去。
而藍氏和身後的眼睛閃過了一絲興奮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