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完好的手
第182章 完好的手
姜柔奇怪道:「你怎麼知道?若不是陛下不放,十幾年前她就想離開京城了。」
原是如此!
繁漪一笑:「不是誰都喜歡攪弄在詭譎風雲里的。遠離這裡的爭鬥也好。」
姜柔一側首,牽動髮髻間的珠翠微動,「你倒是一點都沒有捨不得我了?」
繁漪嗔了她一眼:「能和三哥一起走,我看你也沒有半點捨不得我的樣子呀!」
兩人相視一笑。
活著,和喜歡的人一起,遠離熟悉的環境去到另一個地方,歡喜總是多過於傷感。
只要活著,朋友、親人,終有再相見的一日。
繁漪輕輕挨著她,瞧了眼她手裡用來做蓋頭的大紅錦帕,眼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一抽,一針一線倒是深情著,就是太深情了,雄鴛與雌鴦都黏糊在了一塊兒,擠成一團。
默了好一陣,擰眉糾結道:「我可以說句實話么?」
姜柔看了她的表情一眼,鳳眼一眯:「我覺得你沒有好話。」
繁漪嘆笑著拿走了她手裡的針線:「你還是別綉了,壞了我那麼好的料子。都與千錦閣說好了,最後幾針交給你來綉就是了。」
姜柔看著繡花針上拖曳出的一縷英綠的絲線,那是綉著雌鴦翅膀的,然而那翅膀怎麼看都不像是翅膀。
挫敗一嘆:「十八金針我都能駕馭得住,這繡花針還不如金針來的謹慎呢,我便是怎麼都拿不住。」
繁漪將針線收回道笸籮,輕笑道:「我能拿得住繡花針,栩栩如生不在話下,可我拿了金針也尋不到穴位。人各有長么!」
姜柔伸展了下腰肢,舒展開的袖口上盤了銀線的合歡花在窗外吹進的細細寒風中輕輕飄搖,輕而緩的起伏。
恰如她含笑含情的歡愉:「聽說,我娘當初把自己蓋頭上的鴛鴦綉成了水鴨子。我姑姑更厲害,鴛鴦綉成旱鴨子。我繡的好歹還看得出來是對鴛鴦了。」
好吧,是聽說了兩位娘娘都是針線上不通的,往日也多去千錦閣下定尋了綉娘做衣裳,如今從姜柔嘴裡曉得那是她的鋪子,公主娘娘也不與她客氣了,一年四季的衣裳都託付給了她。
然後,一併魏國公夫婦的也交託了過來。
繁漪望了眼紅梅,失笑搖頭,是不是該感到榮幸?
炭盆烘起的光影悠悠晃晃,姜柔的笑似空氣中緩緩漂浮的氣味,清甜如蜜:「我覺得吧,我爹和姑父覺得她們不會針線依然是最好的,想是沈鳳梧應該也不敢有意見。」
看了眼自己的手,曾經綉出的紋理精栩栩如生的精湛,卻也什麼都不是。
女人在男子心中的價值,從來都不是什麼針線上的功夫,甚至不是在詩書工曲上,原不過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的一眼萬年罷了。
繁漪有一瞬的恍惚,旋即澄陽九月的晴光流轉:「敢怒不敢言?」
姜柔揚了揚下顎,很是傲氣的「呵」了一聲,可面上的笑意恰似雨後絢爛的彩虹:「他敢!」
打了帘子正要進門的沈鳳梧,懵了下,該是沒聽到她們說什麼的,俊秀的面上緩緩揚了抹笑意,凝睇著未婚妻優美的側臉,應道:「夫人說的對。」
繁漪望著炭盆里被風吹起的橘色火花,難以想象半年前的二人還在你追我逃,如今卻是如此溫情難掩的婦唱夫隨了。
忍不住調侃道:「我倒是很好奇,你們商量好了往後要怎麼相互稱呼么?表舅舅和表侄女?岳母、表嫂?岳父、表哥?」
姜柔不知是想起了什麼,面上一紅,那清俏的嫵媚似歡意的蝶,翩躚在她的眉梢不肯離去,斜了沈鳳梧一眼:「我管他叫舅舅,他倒是敢應么?」
沈鳳梧撩了衣袍在她對面坐下,從前的溫柔中隱含的清冷之意早已經尋不見,眉目似溫泉潺潺,幾要將人溺進去。
伸手越過小几握了握她的手,姜柔反手一扣,二人相視一笑。
繁漪起身要走:「真是聽不下去了,我何苦來呢,非要來問一嘴的吃心。」
姜柔一把拉住了她,晴雲正上了茶水來,與繁漪的胳膊便碰了一下,茶盞從托盤上滑落。
繁漪長久練劍的下意識動作去接了一把,恰是左手,雖不是穩穩接住,到底沒讓茶盞傾倒,只零星潑了幾滴在手背。
晴雲驚訝的一擱托盤,匆匆喚了聲小丫頭拿了燙傷膏進來,執了她的手看了又看,驚喜道:「姑娘的手能用力了么?」
繁漪試著用力握了一把晴雲的手,感受到正有筋脈牽引著渙散的力漸漸凝聚,手背上燙起的紅點在潤白的皮膚上暈開了紅梅的明灼。
晴雲驚喜的感知到了:「是、是有一點點力道在的。」
姜柔支手托腮,微微傾了身姿的看著她,外袍翻落,小袖遊走,青玉流蘇輕輕搖曳在她如玉凝白的腕邊,是春芽稚嫩的希望之色:「你的手自然是沒有廢的。」
「不過是在你的傷葯里加了白芒汁子,那東西能麻痹知覺。又把給你接續上的筋脈施針給堵上了。所以你會使不上勁。」
繁漪怔怔了會兒,有薄薄的歡喜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自以為廢了手,早已經習慣了刻意的無視,不去試探力量是否會有凝聚的一日,怕失望之後真的就只剩了絕望。
沒想到還有這一日,這算不算是新生的美好開端?
「你這玩笑開的有點大。」
沈鳳梧伸手點了點她的鼻:「調皮,叫妹妹好一番傷心。」
姜柔微微一仰面,一口咬住他的指,舌尖輕輕掃過常年練劍而微微薄繭的指腹,引得對面情腸柔轉的郎君好一陣面紅耳赤。
「我這麼做自有這麼做的道理。」
繁漪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卻又好奇道:「何時又通了筋脈?我怎一點都沒有察覺?」
姜柔伸手,拇指在她掌心的筋脈上用力一按:「就這麼簡單。」
想起自己時隔三個月才出現在她面前,當時姜柔就攥著她的手好一陣又捏又掐的,當時是有微微的痛感,卻也沒有深想,只以為她生了氣,下手過重的緣故。
此刻這份痛感似乎、當真比從前的感知要快了許多啊!
繁漪含笑瞪了她一眼:「那做什麼騙我?害我以為自己真成了廢人。」
姜柔眉目微揚,所指清晰:「當初瞧你裹足不前,覺得可惜,想著幫你一把的。不騙你,怕你的悲傷不夠絕望。只有認知里的事實表現出的情緒才是最最真實的。一來可以讓你傷口癒合時的痛感減輕一些,二來么,你不可憐些他如何心生憐惜?」
沈鳳梧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眉心微皺的搖了搖頭。
姜柔卻只是用一種「你懂什麼」的眼神暼了他一眼。
祭紅瓷香爐里「嗶叭」爆了兩聲,有火星飛濺出來,落在棕色的薄絨墊子上,留下了一星星黑色的焦印。就似她的情意,都顯得那麼不合時宜。
繁漪目色流轉過孤冷,望著窗外晴線掠過積雪的清冷微光,有濕黏的寒意道:「又如何呢,到底不過是一場空。」
姜柔嗤笑了一聲,不屑道:「左右是姚家害你,那姚意濃眼瞧著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自也不能便宜了她去。」
繁漪垂眸,指尖緩緩劃過掌心的傷痕,清淺一笑,只那笑意宛若開在冰雪中的梔子,濕黏黏的清寂:「有誰能阻了他們……到底,愧疚下生出的情意就和薄雲一樣,都是虛空。風一吹就消散了。」
姜柔豎了根水蔥似的指,在她面前輕輕一晃,定定道:「他說,你撒開的手,拽走的也是他的心。前陣子安定侯太夫人過壽,有人伸手從他身上盜了一方汗巾去栽贓他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