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她的痕迹(四)撇清
第179章 她的痕迹(四)撇清
宋大人僵直的背脊似落葉被抽幹了水分,陡然失力的傾斜在臘梅樹榦上,喃喃茫然自語道:「會是誰?那會是誰!」
琰華將汗巾折好,放進交疊的衣襟之內,輕輕按了按,目中流轉的安心,彷彿在厚厚迷霧中穿行時遇見的朦朧一點亮光。
接過女使手中的外袍穿上,青珀色料子上的雪片蓮暗紋在他的動作間閃著微微的幽光。
他的語調平淡的沒有任何波瀾,然暗藏其中的凌厲恰如刀鋒刮過眾人的耳朵:「這方汗巾是吾未婚妻過世前兩日才綉好的,我瞧著喜歡,問她要了收在身邊,也是我與她的情意,從不曾示人,到不知誰這樣清楚的曉得這汗巾會是從我身上遺落的?」
姜柔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輕飄飄,好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含笑輕嫵道:「那還不簡單,誰提出的,誰的嫌疑最大咯。」
也不知何時半月石門后的人影已經不再遮掩,稀稀落落的站在宋大人身後的高大臘梅樹下。
聞言,目光齊刷刷看向方才拿著汗巾的秦公子。
秦公子一驚,面上有一瞬明顯的失措,朝著鄭侯爺處看了一眼。
鄭侯爺看著事態反轉,兇手的疑影兒從侯門公子落到了閣老之孫,有些頭痛,卻又不得不做出最溫和的解釋,目光和緩而寬慰的看向袁公子道:「或許是偶然機會袁公子見到過吧!」
一道道或探究或看好戲的目光,從秦公子的身上又落去了袁公子的身上。
姜柔頗有興緻的語調依然發出了疑問:「到不知袁公子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場合,見過姜琰華拿出來過這方汗巾了?」
袁公子一時無語,極力維持著面上的沉著道:「一時間倒是真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時候了。只是隱約記得見過姜大人似乎用過此類綉紋的帕子。許是當時未必是這一方汗巾了。」
說罷,朝著琰華深深的一揖,是全然的歉意與真誠:「總是我的不是,叫姜大人的名聲蒙了塵。若是有必要,我自當一一去做了解釋。」
這件事再深究怕是臉上不會好看,袁致蘊是閣老袁崇的孫子,袁崇在內閣地位不低,總要給他些顏面的。
今日不再追究,少不得那袁崇還得記下這份人情了。
琰華淡淡彎了彎唇,是理解和原諒的弧度,頷首道:「袁公子言重了。我的穿戴自來是她打理,袁公子瞧了眼熟也是正常。只怪有心人利用了。」
姜淇奧暗暗點頭,很高興這個性子冷清的兒子這樣清晰的明白,官場里盤根錯節之後的隱忍與利弊選擇。
鄭大人的掌力渾厚不已,按在宋毅的肩上,示意他只能「悲傷絕望」。
他雖有姻親門高,到底不如閣老勢力盤根錯節,他追究不得袁崇的孫子,即便追究了,宋家在朝堂上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還不如悲傷過度之下「無法追究」,等著袁崇給出個「說法」,等著官府衙門給出個真相,想是總會有人出來認罪的。
於是,宋大人看到姜淇奧父子侯門勢盛亦是如此態度之後,無可奈何的選擇了「悲傷欲絕的厥了過去」。
這廂上演的熱鬧,隔壁的小憩處也是萬分精彩。
只聽某位剛看了小憩處好戲的夫人道:「這廂姜大公子被人栽贓了殺人,那裡靖公子又被人算計了與一女子……」輕咳了一聲,掩過了大家都明白的字眼,「今日好好的壽宴,可叫人鬧得不痛快了。」
又是殺人栽贓,又是算計清白,眾人免不得兩眼放光的在內心補上了好一出豪門內鬥的好戲。
於是站在人群最前頭的姜元陵成了眾人目光巡視探索的目標,直把他瞧得麵皮幾乎綳不住。
「……」關我屁事啊!
徐明睿抬手撥了撥飛揚到胸前的髮帶,含笑溫潤道:「這姜元靖倒是個厲害的,還曉得把自己拉進算計以脫身泥沼的。姜琰華與他們相處不多,倒是對他們的算計招數十分了解。」
姜柔凝著琰華的神色,似乎發覺了什麼得趣的細節,鳳眸微微一眯,嘴角有意趣的弧度:「繁漪曾問我借了幾天無音,就是去盯著姜雲靖的。姜元靖在背後是什麼角色,繁漪知道了,姜琰華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也不是頭一回算計,否則哪能回回順利避過。怕是什麼都給他分析的明明白白了。」
旋身躍下了牆頭,立在半月石門旁的一顆桐樹下,「姜元靖倒是想的挺美,還想用這樣的方式截胡了與睿郡王府的婚事。」
沈鳳梧抬手接了飄揚下的一朵臘梅簪在了姜柔的鬢邊,五官清冷亦是難掩神色間的溫柔:「宋大人雖只是五品官,女兒卻個個嫁的好。長女嫁的雲陽大長公主的幼子,其長子娶的是睿郡王的嫡次女寧安縣主。」
沈鳳梧清淺而溫和的神色里有了薄薄的深沉:「若真叫他算計成了,這會子憑著睿郡王未來小女婿、寧安縣主小妹夫的身份去為琰華求一求情,又有姜侯爺的面子,這件事宋大人也只能不再追究。功勞成了姜雲靖的,琰華或沒有牢獄之災,到底也失了地位和名聲。」
「他如今又是文氏夫人名下的嫡子,往後誰還能和他掙?」
姜柔回首望了眼隨著姜太夫人匆匆離去的姜雲靖,小小年紀謀算倒是深。
眉宇淡淡道:「姜元赫這顆棋子廢了,姜元靖想躲在背後做執棋者少不得艱難些。他倒也聰明,陳情自己功課艱難,求了姜侯爺為他謀了分差事。」
「侯爵之家向來有蔭蔽虛職,他有著秀才的功名,上下打點便進了巡防營,做了個七品經歷。雖官職小,但姜家是武將之家,有鎮北侯府和禮親王府的威勢,將來高升可見順暢。」
徐明睿一向朗然的語調有了蕭瑟之意:「只是如今姜侯夫人病重,眼看著是不行了,到時候他就得丁憂三年。而琰華雖已經姓了姜,到底未上族譜,到時候拖一拖,是不必守孝的。他這時候能不急么!」
「姜太夫人與幾位夫人來往親密,他自是知道什麼意思,眼瞧著睿郡王府門高爵顯,自然要動心思了。想著先給自己弄一門好親事,打下基礎。」
鳳梧看著姜元靖的身影漸漸消失,微微眯了眯眼:「他這一出倒是一舉數得的好算計,可惜他沒算到還有人在背後為姜琰華擋災消禍。往日只看姜元陵與那些公子哥兒走的近,誰曾想,暗中盤算的精怪的卻是他!如今計謀雖失敗,姜元陵背了這個黑鍋,卻也牽扯不進他去。」
姜柔的指尖拂過袖口的折枝金桂紋理,嗤笑道:「且看姜元靖在背後挑撥算計那麼久就知道,這個人工於心計,他接近的人不會只是小角色的。要是讓他得逞了,長安還不得把天捅出個窟窿來。」
徐明睿關心道:「小長安沒事吧?」
姜柔擺了擺手:「沒事,只是聞了點迷藥。已經送她去郡王妃那裡了。」
徐明睿點了點頭,不免有些好奇了:「那裡頭的是誰家姑娘?」
姜柔眉梢輕挑,似蝶輕巧:「禮部尚書藍奐的幼女,藍時瑩。」
青色銀絲長衫上是翠竹冷冽蒼勁,沈鳳梧眉心微微一攏,小心道:「這樣會不會、不大好?」
姜柔斜了他一眼,哼道:「人家姑娘自去年遙遙一見,已是一見傾心。可惜我做了紅娘成全了她一片少女情懷,也沒個人謝謝我。」
沈鳳梧摸了摸鼻子,忙是一拱手,蒼竹亦為驕傲的牡丹而折腰,清雋的面上是好生歉意:「夫人心腸剔透,是我小人之心了。」
徐明睿無語望天,以一聲嘆表示對沈鳳梧如此墮落的痛心。
然後又很不出意外的被姜柔狠狠剜了一眼。
瞬間瀟洒的青松也被牡丹打壓:「庶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