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談判(三)節節敗退
第124章 談判(三)節節敗退
姚柳氏心知自己已經亂了方寸,再說什麼也不是她的對手,便只一味忍著恨意死死瞪著繁漪,一方衣袖在她手心被攥的濕而皺。
在姚柳氏齜目欲裂的神色下,繁漪依然不驚不急,只側首看著姚三爺。
見他維持著平和姿態點了頭,方緩緩繼續道:「我父在戶部侍郎這個位置也五年了,戶部尚書蔣橣蔣大人還得力著,想來一時半會兒的也退不下來。」
姚三爺挑了挑眉,眉目間既有讚賞,也有微嗤,平平道:「你想讓孤松進哪裡?」
繁漪站了起來,蓮步輕緩的走進那金光之內,裙踞的弧度若翩躚飛蝶,悄無聲息。
抬起的手骨節修長,在光線里呈半透明的瑩潤:「莫大人倒是很好命,升官發財死原配。轉臉便娶了鎮國公的庶長女,兒女雙全,好不得意。就不知原配的死,是不是真如當年錦州縣令說的那樣是意外失足呢?」
姚三爺鎮定的神色間有一瞬裂隙,旋即鎮定如初,目色卻緊盯了她不放,嘗試著去看穿她。
指尖撥過耳下墜著的南玉珠子,弧度婉轉間是點點流光晶瑩,她笑意淡然而邈遠:「錦州的縣令這會子已經是直隸布政使司的參政了,我記得是姚家一手提拔起來的。門生故吏,牽一髮動全身。」
「您說是不是?」
姚三爺擱了茶盞,衣袖輕輕撣了撣手背,好似要撣去沾染的塵埃。
微眯的眼眸里是劍鋒的冷厲,卻破不開她的防禦,沉然道:「既然已經結了案了,自然是確鑿無疑的。二十年過去了,什麼都湮滅了。」
繁漪在姚柳氏面前站定,取下了鬢邊的一朵珠花,是材質最為普通的,沒有寶石點綴,沒有朱玉輕描,顏色有些暗淡,是在潮濕的環境里待的久了的證據。
將珠花放在她的掌心,笑色輕而緩:「這是莫夫人死的那日戴著的。」
姚柳氏心中狠狠一顫,甩開手,將珠花丟在了桌上。
巍巍山脈上的裂痕急速開裂,驚懼間明白商戶的眼線遍布了大周的角角落落,會查明這樣久遠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風撲進,是夏日尾端沉悶的餘音,刮過廳里的冰雕,捲成了刺骨的寒意纏在人的四肢百骸,落在姚三爺眼底的燦燦金芒瞬間成了火燎后的焦色,暗淡如灰,不再拐彎抹角的比耐心比心機。
直接道:「什麼位置!」
繁漪輕盈轉身,面頰在晴線里恍若朝霞的柔婉,出口的話昂揚而清脆:「右都御史。」
閑適的笑色顯露了她的篤定,「再怎麼說您還有兩個嫡親的外孫子要謀個好前程了,我父佔了這個位置您姚家也不虧!一個,還是三個,大人自可與閣老好好商議。不過,我實在害怕再有人來殺人證,未免夜長夢多,你們的考慮時間不多。」
吏部尚書、布政使參政、右都御史,都是姚家的人脈。
一個?
還是三個?
她的意思也很明白了,右都御史的把柄她也有,儘管他半信半疑,卻也不敢不信。
由他們主動,還能將右都御史保住調往他處,由女婿頂了這個位置。
好歹還是自己人。
若她真有什麼把柄,便是一個都保不住了。
今時不同往日,姚家在皇子爭儲的那幾年裡折損太多,太多後起之秀迅速佔領了朝中要職,若想維持如今的地位與威勢,這幾個便是一個都不能折損了!
姚三爺到底官場沉浮了二十餘年,一思量間便有了取捨,當機立斷道:「可以。」
繁漪微微一側首,讚賞道:「姚大人果決。」
姚三爺的神情里多幾分冷肅,「第二個。」
繁漪居高臨下的睇著姚柳氏頹敗而不敢置信的面孔,眼底是淡漠的不屑與清孤的鄙夷,一字一字慢而清晰道:「這民間有一說法,叫做兼祧。既然外頭人瞧著姚楚兩家相互賞識,您姚家就順水推舟,提了,讓我母名正言順的做了他的妻子。與您姚家的高貴嫡女做了妯娌。」
「我父高興了,心存感激,倒也能彌補了這些時日來與姚家的裂隙了。」微一頓下揚聲道,「哦,姚氏的磕頭懺悔亦是不能少的。」
給女兒恨了一輩子的女人下跪磕頭!
那是莫大的屈辱,還要姚家親手太高她的身份做了妯娌,這不是要她的命么!
她們被這小賤人害成這般境地,還要眼睜睜看著她一步步踩著她們的自尊成為慕孤松真真正正的嫡女,還是嫡長女,豈不是叫她凌駕於姚家女之上!
怎麼可以!
她不配!
姚柳氏一忍再忍,終是忍不住地喊道:「不可能!」
繁漪含著一縷清淺的笑,與她抬手打翻茶盞的凌厲極是不符。
碎瓷四濺激起氤氳飛揚:「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告訴你,必須得做到。今日被揪著把柄的人可不是我!姚氏刻薄惡毒,謀害庶出妾室,我是她毒手下的可憐人,鬧再大,我也不會虧。而你、栽贓慕家姑奶奶害命,毒害人證,亦是陰毒。」
「你們只要記得一點,我不怕死,也不怕下地獄。即便姚家積怨之下殺了我,叫我閉嘴了。安知我在外頭早已經部署好了,讓你們一同給我陪葬!想想那姚謙怎麼就跑去鴻雁樓鬧事了?」
「收起你們的殺心,後果你們不能承受的。再想想你們的外孫,攤上個殺人兇手的母親,他們還有什麼前程可言!今日是你們最後的機會在我這裡得到寬恕,若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出了慕家的門,就是同歸於盡。」
陰翳之色蓄在那雙沉幽的眸子里,化作千萬支利箭蓄勢待發,抬手掠過她積鬱的面頰,語調綿緩了下來,幾乎是氣音的溫和,卻含了不可轉圜的銳利。
「我不過孑然一身,跟我比誰豁的出去,你們敢么?有你們姚家那麼多高貴的未嫁女給我陪葬,我也不虧!」
琰華一直覺得她是一朵小小的桂子,有著屬於自己的香味,溫婉而淡雅,從未見過她如此直面的凌厲陰翳的一面。
以前,哪怕面對姚氏謀害算計,她亦是淡笑冷靜。
原來為了給生母掙得一個結果,她也可以冷漠而鋒利。
因為感同身受,她連他的路都一併算計鋪陳了,細細算來,這一路她的舉步維艱他確實很少幫到什麼。原來,她的掙扎與絕境遠比他想象的更艱難。
可她說自己孑然一身的時候,又是那麼徹骨的悲哀。
讓他心口莫名緊縮了一下。
她這一身堅韌的盔甲,究竟在何等傷痛里變得如此支離破碎?
彷彿冷不丁被扔進了深冬的冰湖之下,姚柳氏蹌踉著跌倒在梅花交椅里,只覺身上膩膩了一層濕黏,緊緊的貼服在心口,纏繞著似要勒斷她的呼吸:「你怎麼敢!怎麼敢……」
不過是妯娌又不是讓位正室嫡妻,姚三爺倒是爽快的的應下了:「可以。」
姚柳氏的面孔因為焦灼與不甘扭曲起來,一聲驚叫破碎在裊裊茶煙里,「老爺!」
遙遠天際的明輝與蔚藍那樣鮮亮,卻點不亮沉鬱之人的眉心,姚三爺怒斥道:「行了,你不要再說話了!」隱忍了怒意,又問道:「第三呢?」
有畫眉滴瀝,啼破滿院流火炎炎,繁漪幽妍道:「聽說姜家庶長子在您外甥女婿手底下當差。」
琰華還沉浸在震驚之中,乍一聽又是狠狠怔了一下。
看向她,卻見她只淡淡含笑的拂過窗檯內紫檀花架上的一盆茉莉,隔著薄薄的窗紗,沐浴在微金的光線里,恍惚出一道清潔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