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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絕境(五)厭棄

  第86章 絕境(五)厭棄 

  老夫人腦子裡嗡了一聲跌坐在床沿,握在手心的那隻小手冷的沒有絲毫溫度,她握的很緊,幾乎能感受到震驚之下的骨骼擠壓聲,可那個脆弱的生命卻是毫無反應,「什麼?!」頭回看向含漪,卻見她額上也是破了個口子,「你這又是怎麼了?」 

  含漪紅著眼,壓抑著傷心道:「原是在妹妹這裡好好說這話,可二姐姐突然發了瘋似的,幾句話不稱心便要喊打喊殺,妹妹臉上的上就是她弄的。妹妹去母親那裡求個公道,孫女不過把當時的事情告訴了母親,二姐姐便當著母親的面又想打殺於我。」 

  閔媽媽扶了含漪起來,細細一瞧,撞皮肉都翻了起來,整個額角腫的十分厲害,印在白皙的皮膚上實在嚇人:「姑娘這傷也得仔細,不小心便是要留了疤痕了。」 

  老夫人揪著帕子的手狠狠垂著膝頭:「瘋了!全都瘋了不成!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如何你妹妹被傷成這樣?」 

  含漪搖頭,耳墜的微涼打在臉頰上是未知的恍然,抹了抹淚道:「不知道,孫女受傷后被帶了出去,就母親和妹妹在明堂說話,後來也不知怎麼的,母親似乎氣的很,砸了茶盞就、就……孫女站的遠,根本就來不及阻止。」 

  老夫人的眼神里蓄滿了精銳與怒意,直直盯著含漪半晌,似乎在探究是否有謊言的存在。 

  而含漪以一泊無奈和卑微的清明回視著老人家幾欲看穿她魂魄的眼神,逼迫自己不退不懼。 

  老夫人看不到她眼底心虛與慌亂,便只問了一旁的女使:「夫人呢?」 

  容媽媽進來回話,淺銀色的比甲上是墨色的蘭花葉片,沉穩而冷靜的沒有半點自己的色彩,垂眸淡道:「夫人和二姑娘過來了。」 

  打發了人都出去,只留了姚氏、慕孤松、老夫人和一個昏迷不醒的繁漪在內室。 

  窗台上一盆石榴花修剪的風姿綽約,花團錦簇的烈烈如火,在悶雷細風裡搖晃著,催著人心底拍過一浪又一浪的怒火燃燒。 

  慕孤松負手站在窗前,卻並不肯去看姚氏一眼:「夫人有什麼要說的?」 

  烏沉沉的天色好似就壓在頭頂,姚氏揪著帕子凝著那挺拔如翠竹的背影,心口一陣陣的抽痛著,執著道:「妾身無可辯駁,只問老爺一句,肯不肯信妾身。」 

  能說什麼? 

  說漣漪的死有問題?老夫人會怎麼想? 

  說慕繁漪為了楚氏在算計她?老爺又該如何震怒怨恨? 

  說是她自己划的,卻分明看著手握著磁片的人是自己。 

  一壁淡紫色的閃電破開直墜大地,巨大的光影似乎就在眼前,將那藏青色的筆挺身子照的那麼冷淡而疏離。 

  悶雷貼著頭皮而過,震的人心顫又生疼,然後便是墜入死海一般的沉寂。 

  慕孤松卻依然沒有看她,外頭次間的漏刻脆而沉的水滴聲如驚濤駭浪的洶湧,激起一陣又一陣的殘響撲在面上,宛若掠過面上的耳光,一掌又一掌。 

  心頭為他正妻的驕傲剎那間如「荒煙衰草,亂鴉斜日」般荒冷。 

  慕孤鬆緩緩轉身,瓢潑的雨濺起細碎的水霧攏在他身後,模糊了他的眼神,叫人瞧不清底色:「我親眼看著你的手劃過繁漪的脖子,你告訴我,我拿什麼信你?」 

  姚氏看著丈夫那張年近四十的面孔上依然平整的幾無紋路,儒雅與冷淡想並存的俊朗一如她嫁他那日,只是他對她的無情與淡漠亦是如此。 

  慕孤松逼近她,沉然的眸子里是失望和難以抑制的厭惡:「她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讓你狠得下手去殺她?還是夫人以為有姚家在,慕家女兒的性命在你的手裡就是螻蟻?」 

  姚氏看清了他眼底的神色,夏日雷雨中的風撲了進來,濕黏黏的沉悶,她卻似墜進了寒冰地獄一般:「老爺就是這樣看妾身的么?」 

  慕孤松步步緊逼,冷道:「當初是誰縱容靜漪去欺辱遙遙?是誰替換了遙遙治傷寒方子里的藥材?誰在遙遙的屋子裡放的毒蛇?是誰背後指使的晴荷下的迷香、倒的碳渣?又是誰在背後挑唆靜漪去對付遙遙,暗示她去下紅花毒害遙遙,又是誰暗裡逼迫晴荷將紅花換成了毒藥?」 

  姚氏不可置信的接連後退,最後撞在了霧白色的枕屏上。 

  枕屏上是繁漪用軟紗剪裁后綉在上面的立體花朵,花蕊里的米珠在晃動間亮了一抹虛弱的光,面上勉力維持著鎮定。 

  她痛苦道:「老爺便是這樣聽信一面之詞,就來定我的罪么?我為這個家付出了二十年,照料子女、打理家事,費心費力周旋與各家之間,到頭來老爺就是這樣看我的么?」 

  老夫人自打與繁漪聊過以後,便也曉得每每的危險與算計總逃不開姚氏的挑唆與暗害,卻不意兒子竟也都曉得,如此便與姚氏剖開了說出這些,「老爺……」 

  慕孤松閉了閉眼,抬手阻止了老夫人的話,緩了緩口氣,「晴荷沒有死,我已經親自審問過她了。陳家的,還有何朝、何耀新身邊的人,一併都審了。夫人可要親耳聽聽他們的供詞?」 

  沒死? 

  晴荷竟然沒死! 

  都審了? 

  為什麼她一點動靜都沒有收到? 

  如今這個家裡的奴才,竟是都成了她慕繁漪的耳目了么! 

  姚氏只覺背上一陣陣的沁出很水,濕黏黏的貼在身上,骨縫裡的針腳那麼粗糙,彷彿是傳錯了奴婢的衣裳,將她整個人都稱的那麼的不合時宜。 

  她曉得老夫人早就懷疑了自己,不過為丈夫的前程要顧著她的臉面和尊榮,卻不想連丈夫都早早知道了。 

  可笑她還一壁維持著賢妻良母的面孔,原不過、原不過是一場笑話。 

  在姚氏震驚的幾欲暈厥的神色里,他繼續道:「這二十年來,我自問從未苛待了你,你為正妻的臉面、地位,從不讓誰去撼動你分毫。你想讓嫡齣子女壓過庶出的想法我也能理解,你所作出的打壓我亦當做沒看到。」 

  神色漸漸又回到從前的斜陽薄雲,「看在你為慕家生兒育女、料理家事辛勞的份上,這一切我本不欲與你揭破,保留你正室嫡妻的體面。可姚家的情面,可一不可再,夫人,你該懂得這個道理。」 

  姚氏倚著枕屏凄惶的低笑聲聲,一炙熱的心被死死的按在了冬日刺骨的冰水裡,反覆揉搓。 

  她痛苦道:「妾身自小被教導如何做為一個正妻相夫教子,撫育子嗣,沒人告訴我如何與一個妾室姐妹相稱,平起平坐!開始的那兩年裡,妾身親手給您抬了兩個姨娘,看著她們為您生育了孩子,妾身心裡難受,卻也能忍。」 

  「直到楚氏進門,我才知道原來老爺不是一個於情事寡淡的人,原來老爺也會拿那樣溫柔的眼神去看一個女子。明明我才是主母,卻要看著她處處得寵。若不是她死了,這樣與姨娘並尊的主母,我還要當多少年?妾身也不想做一個妒婦,可妾身終究不過一個女人,不能完整的擁有自己的丈夫,便是我心底最深的恨!」 

  老夫人活了這數十年,見過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一隻手都數不滿。 

  何況姚氏自己還不是送了兩個女人上了丈夫的床,便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姚氏口中「無法完整擁有」的痛苦。 

  她閉了閉眼,帶動眼角深刻的紋路,長嘆道:「這世上哪個男子沒有三妻四妾,誰又沒有心底的一分偏寵。是我和老太爺為了老爺的前程執意抬高雲蕊在府中的地位!她也是我的表侄女!可即便雲蕊在世時,她何曾欺壓到你頭上半分!」 

  「沒錯,有了姚家的情面老爺的仕途才能順,可中間卻也少不得楚家銀錢上的幫助。便是看在這一點上,兒媳你也不能不忍,因為受益的那個人是你的丈夫!而你丈夫的仕途,也關係到你子女來日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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