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法音寺之災(七)清光縣主姜柔
第54章 法音寺之災(七)清光縣主姜柔
恩,這公主府的女使和普通人家的女使當真是不同的,說話客氣得體又善觀察神色,果然是極有氣質的。
繁漪一直提防著姚氏和慕靜漪,這一日一夜裡一直綳著,實在是累極了,這會兒處在陌生人這裡反倒是鬆了精神,聞著屋子裡點的旃檀香,迷迷糊糊間便又睡了過去。
待她再醒來時,清光縣主正在為她施針。
衣襟一層又一層齊整的交疊在胸口,有銀線綉以的吉祥如意暗紋幽亮,一身白底綉緋紅折枝春梅的外袍朝氣而明艷,梅花的花蕊上點綴了米珠,在她動作間牽動了米珠微動,耀起一抹又一抹溫潤的光澤。
青絲輕輕挽就,一支赤金簪子斜斜簪在半髻間,一撮長長細細的流蘇垂在肩頭,她來拔針的一福身間流蘇從耳邊垂下,拂過她白皙的臉頰,稱的她明亮的面容愈加如紅梅耀眼。
見她醒了,清光縣主微微一挑眉,把掉她喉間的最後一根金針:「感覺怎麼樣?」
她的嗓音輕快有活力,聽在耳中叫人覺得心情也跟著鬆快起來,繁漪微微一下,啞道:「好多了,多謝縣主相救。」
清光縣主將金針都收起,讓女使扶著她起身,拿起從外頭折來的幾枝松枝扔進了火盆里,被上等的銀碳的熱氣一烘,松枝清冽的香味撲鼻而來,彷彿能打開人憋悶的胸腔。
清光縣主打開了半扇窗戶,光影梳梳投進來,將她的影子拉的纖長挺拔,秀美的面孔迎著積雪脈脈,清靈至極:「我這人就愛多管閑事,便是瞧不得別人被欺負算計。」頓了頓,「你們這些府里可真是厲害,白日里放毒蛇咬人,晚上放火殺人,不要了人性命便是不肯罷休了一樣。」
晉懷公主嫁的是大周朝唯一異姓王族,禮親王姜堰的嫡次子,姜二爺寵妻無妾室,二女三子皆是嫡出。
沒有嫡庶的公主府,縣主娘娘自然不會明白,她們這種嫡庶妻妾一大堆的高門之內,有時候一個人的存在,就是罪。
松枝的濕潤被炭火一烘飄起了縷縷青煙,那青煙被屋外的白雪一稱便有了淡淡的陰影,落在繁漪眼中化了幾分碎碎浮冰的微冷,輕吁道:「縣主不以為是因為我太惡毒了才招致別人報復么?」
打量了她的神色,只瞧見了那雙沉幽眸底有戚然無奈的陰冷和一色坦然,清光縣主的眼中有溫然之意,凜然道:「若是真惡毒,自有家法和國法懲治,還輪不到任何人動用私刑。寺廟莊嚴之地,又豈是算計人命的地方。」
「縣主說的是。」喉間的乾澀讓繁漪忍不住的輕咳了幾聲,靜默了一瞬,方徐徐道:「只是這世上有太多的罪從來都不是罪,家法和國法都不能判、也不會判,陰謀算計變成了所謂的公正。而神佛,自來都是高高在上的旁觀者。」
他們只會悲憫眾生。
清光縣主微微一揚眉,「聽起來很沉重。」
繁漪只是望著窗外邈遠一笑,交淺言深,沒有必要。
不多時姚氏上了門來,自是一番感激,言道「改日上公主府登門致謝」。
回到府中姚氏裝模做樣的問了慕靜漪和晴荷幾句,為何半夜出了門去?屋子裡的迷香和倒在門窗下的炭火是怎麼回事?
慕靜漪心裡確實暗惱著慕繁漪沒死成,可這事兒卻是與她無關的,此時此刻被一屋子的人沉著臉色的盯著,便有些坐立難安的絞著帕子。
暼了眼坐在老夫人身側的繁漪,扯了扯嘴角道:「女兒是真的不曉得呀!昨夜本是好好睡著,可忽然腹中絞痛難忍便去了凈房。女兒走的時候院子里的婆子也是看到我的,那時候還是好好的。我與四妹妹住在一處,偏我與丫頭離開了她就出事,若是我害她,豈不是太明顯了!就算我與妹妹時時拌嘴,可哪家姐妹間沒個小打小鬧的?我也犯不著為著些小氣性兒就去害她性命啊!」
守院子的婆子被喊了進來,老夫人又細細問了當時的情況。
兩個婆子皆是回道:「二姑娘大抵是子時一刻出去的,火勢大起來的時候是子時二刻。」
姚氏一拍桌子,手腕間的鏤空古雲紋的手釧磕在桌沿上,咚咚悶響,擰眉喝道:「好好想仔細了!中間可有人接近過姑娘的廂房!那迷煙總不能平白無故的出現在姑娘的廂房,那炭火也不能自己生了腳跑去門窗之下!」
繁漪看了眼屋外,早上停了的雪又紛紛揚揚的下了起來,雪花極大,在南方之地這樣如鵝毛般的雪花是很少見的,白茫茫的一片吞沒了天地景色,僅剩了廊下的幾盆或紅、或紫、或黃的鮮潤在一片絲綿扯絮中若隱若現的孤芳自賞。
天光冷白,呼吸間是沁骨的涼,看的久了有些眼暈。
昨夜下著雪,兩個婆子卷著棉被哄著炭火當時都睡死了過去,一直到屋內的火勢全起,門窗燒的嗶叭作響才驚醒過來,中間是否有人經過如何曉得。
便是哆哆嗦嗦的說著沒看見。
「沒看見?還是壓根就沒在意!」老夫人的眼神冰冷如寒錐,「值夜的沒的好好值夜,伺候的沒的好好伺候,便是平日對你們太客氣了!拖去,二十板子!」手一抬,指了跪在一旁的晴雲,「全都拖出去!」
三人驚恐的求饒,十板子便是半月起不來床,二十板子下去豈不是要打掉半條命了!
板子的悶響一聲接一聲,求饒的哭喊聲此起彼伏。
寒風迴旋與庭院,有微微的嗚咽之聲在廊下舒展開來,彷彿是沾了冬日難以生長的萬物之悲,似楊柳枯澀的枝條搖曳,湖面上被抽幹了水分的蓮葉死寂,有些凄楚的蕭瑟。
閔媽媽執了長長的紅燭將四壁銅燭台上的燭火都點了起來,昏黃的光線搖曳不定,將暗紅的傢具都浸染的恍惚深沉了起來。
最後,守夜的婆子吐了實話,「奴婢們也不知怎麼的就在廊下睡著了好一會兒,直到四姑娘那屋裡的木料燒的爆裂才被驚醒的。或許、或許奴婢們的炭盆也是叫人動了手腳了!」
姚氏叫人去把昨日帶出去的炭盆兒都搜羅了過來,找人細細一檢驗,發現其中一個炭盆裡頭確實含有迷香的氣味。
慕靜漪縮了縮身子,往地上一跪,委屈道:「晴荷也沒改口,說明真的跟我們是沒有關係的,說不定只是女兒運氣好,那人要來放火的時候兒女湊巧先離開了而已。」
姚氏看著老夫人,猶豫了一下,才道:「靜漪雖莽撞了些,心思卻不是惡毒的。如她所說的,若真是她動的手腳,未免也太明顯了些。怕是,另有其人了。」
廊下的守夜婆子也被迷倒了,若非說是慕靜漪做下的也實在牽強,老夫人卻依舊怒火難消,片刻的沉寂,靜的幾乎能聽清風聲蕭瑟里的每一個音節。
姚氏站了起來,指腹捏了捏帕子上蘭花翠綠倒垂的纖長葉子道:「將這兩個婆子發賣出去,晴荷和晴雲不能伺候好主子,便罰去半年的米銀。」頓了頓,又忙道,「兒媳會抓緊了查清的,總部叫遙遙白受了此番驚嚇。」
才向她說了要護著她,結果一出門就險些喪命,老夫人有些愧疚的拉著繁漪的手,睇著門口的兩個婆子,眼神中是堅冰迸裂的沉怒,那大朵的緋紅茶花好似模糊成了一團血色。
冷聲道:「兒媳,孩子們跟你出門不過一日卻三番兩次的出事,你這個母親,失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