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夢幻高考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毅虹照例出早工。那一壟壟由鐵鏵犁犁成的板結的泥垡頭,敲得她眼冒金星前心貼後背,想著平整好土地種下麥子,來年夏季長出炸開茫刺的飽滿麥穗,她就忘記了饑餓,一陣陣豐收的喜悅湧向了心頭。
突然,高音喇叭裏傳來了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播音員沉穩的氣息控製,徐徐的語流速度,既嚴肅持重,又莊重大氣,吐字歸音圓潤清晰。毅虹似乎感到即將發布重要消息,她扔下釘耙,緊走幾步,耳朵側向了高音喇叭。
……凡是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城的知識青年、複員軍人和應屆畢業生,符合條件,均可報考……
恢複高考的消息,把三十歲的毅虹振奮得跳躍起來,這是她高中畢業回鄉後的十二年中,第一次如此興奮。她張開雙臂,邊跑邊喊,恢複高考啦,恢複高考啦……她要把這可以改變她人生命運的天大的好消息盡快告訴思鎖和郝奶奶。
“破鞋瘋了。”
“她本來就是個瘋子。”
“對的,隻有她敢下私生崽。”
在田間勞動的人們紛紛說笑著,他們並沒有把恢複高考作為新聞,因為那是遙遠的故事,倒是毅虹的瘋狂讓他們有了談論的笑資。而事實上,後來整個十裏坊報考大學的隻有沈毅虹一人。
斜頭兒心中,最喜歡的女人就是毅虹。他雖然沒有得到她,但可以天天見到她,也算一種滿足。她報考大學後,他都快瘋了。回到家對老婆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動輒打罵。
毅虹的美麗使他不能入睡,他把藏在草菑裏的二百多塊錢揣在口袋裏,徑直去了郝奶奶家。
在離郝奶奶家不遠處的稻田邊,燃起了一團火。斜頭兒無心關注是否會燃燒已成熟而尚未收割的稻子,一心隻想見到毅虹。
燃火的地方是他的必經之路,既然繞不過去就當沒看見吧。
啊,是毅虹,火光把她的臉映得通紅,格外嬌豔動人。
她虔誠的跪在被燃燒著的紙錢旁,雙手合十,眯著眼一遍又一遍的低聲念叨:“祖宗保佑,高中大學。”
斜頭兒為了爭取一次與她好好深談的機會,也就裝著支持她的樣子,跪在毅虹旁邊。這樣近距離的和心愛的女人做同一件事還是第一次,他多麽希望此情此景能夠定格為天長地久。
斜頭兒的喘息聲打破了眼前的寧靜,當毅虹發現斜頭兒肩並肩的和自己跪在一起時,嚇得連忙站起來,吼道,“你,你,是人是鬼?”
“毅虹,不要怕,我是來陪你的。”斜頭兒獻媚的說。
“滾,滾!”毅虹猛推了他一把。他踉踉蹌蹌的站著,把心中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毅虹,你不要去上大學,我喜歡你。我現在是營長,很快會當書記的,我離婚和你好。你看,我把我的存款都拿來了,歸你管。”
斜頭兒說著,把口袋裏的二十來張十元大鈔掏了出來。他一隻手緊緊抓住毅虹的手,另一隻手把一把鈔票硬是塞到她的手中。
當毅虹的手從斜頭兒手中掙脫開後,她把鈔票扔向了火堆的上空。
“我的錢,我的錢……”斜頭兒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來找毅虹談朋友的,立馬趴在地上,雙手在火堆裏搶救飄落下的正燃燒著的十元大鈔。
海通市一中義務為往屆畢業生開辦了複習迎考補習班,一千多個座位的大禮堂座無虛席,兩側前後四個大門外都擠滿了人。
年近六旬的語文老師即毅虹當年讀高中時的班主任健步走向講台,他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什麽人。是的,他多麽想在人海裏看到,當年完全可能考取清華、北大而棄考回鄉的幾位同學,毅虹是其中最優秀的一位。對於文理兼優的她執意堅持自己的選擇,班主任因未能說服改變她而感到十分遺憾。
她的遭遇班主任有所耳聞,他是多麽希望她能重新振作起來參加高考啊。
學生們看著講台上擦拭淚花的老師,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班主任實在抑製不住自己的情緒,覺得不弄清毅虹有沒有來,也許這堂輔導課就講不下去似的。他對著話筒叫了起來:“沈毅虹,沈毅虹來了沒有?”
其實,在往屆的同學中,不少人為毅虹的遭遇唏噓不已。當聽到她的名字時,怎能不翹首以待一見真容?
坐在大門外邊地上的毅虹,從擴音喇叭裏聽到了老師的呼喚,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還是和她坐在一起的考生報告了老師。老師擠出人群把毅虹拉到了講台旁邊聽講。
大禮堂裏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聽到的最熱烈的掌聲。她在讀高中時,散文《執著的愛》在《散文》刊物上發表,數理化全市競賽總分第一名,學校在這裏給她頒獎。雖掌聲陣陣,但要比此刻遜色許多。對於久違的掌聲,她報以深深的鞠躬。
毅虹重拾起火一般的熱情,迸發出無窮的學習勁頭,她充滿著自信和希望迎來了高考的那一天。
她沒有鍾表,全憑廣播節目掌握時間。為了早點趕到考場,她選擇了抄田間溝河小道的近路,這讓斜頭兒猜中了。
斜頭兒和他的兩個弟弟蒙麵躲藏在溝坎茂盛的蘆葦裏,當毅虹經過時,用布袋套住了她的頭,又用毛巾塞住了她的嘴。然後把她帶到不遠處家中沒有人的人家,將其反綁在豬食槽上方的圈欄上。
豬食槽是一個用磚砌成的矩形槽,豬就在此“用餐”。為了倒豬食方便,人們在食槽的外側一邊壘起磚,在朝豬吃食的方向,砌成有坡度的斜麵,這樣豬食就可以順著坡麵流進食槽。坡麵和圈欄形成V字形。毅虹的屁股被擠壓在V形底部,背依圈欄捆綁,雙腿沿食槽斜坡翹起,整個身體形成V字形,動彈不得。
兩隻小豬在食槽裏拱來拱去沒有食吃,就把嘴巴擠進兩根圈欄之間,在毅虹的背部舔來拱去。雖然很難受,但她天真的希望把綁她的繩子拱斷,可憐是沒有這種可能。
隨著吱嘎的開門聲,毅虹聽進有人說話。她用盡全身氣力,使鼻孔裏發出最大的聲音。
主人聞聲立即從後門來到豬圈,給毅虹鬆綁並摘掉頭上的布袋。她摸了摸口袋,不幸中的萬幸,準考證和筆都在。她來不及細說,借了輛自行車就飛也似的直奔考場。
毅虹渾身上下髒兮兮,額頭上汗水向下流淌,她下意識的抹了一下臉,一個三花臉形象出現在監考老師麵前。老師知道她出了狀況,就看了看手表,為之慶幸的說,再晚一分鍾就不可以進考場了。
想想都懸,若不是主人請來獸醫閹小豬,哪會有人來豬圈救她?斜頭兒是打的如意算盤,這戶人家緊鎖著大門,午飯前是不會有人回家的。即便有人回家解救了她,但是趕考已經來不及了。這樣她上大學的夢就落了空,即便成不了夫妻,也能天天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