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沒有根的人
“所以選擇隨行的隊友很重要。”穆焰半眯著眼睛看她：“為師還是不明白，你為何要淌這堂渾水？”
陸嫿一手搭在眼睛上，看向遠方：“從我父親戰死的那天起，我就已經身在其中。師父，你應該明白，我沒有選擇的。”
穆焰嘖了一聲：“騙鬼的話就別在我麵前說了！就算你不願意跟著我顛沛流離，你的哥哥們如今立了大功，要保你是輕而易舉的事，隻要你乖乖地什麽也別做，一切都還有餘地。”
陸嫿笑了一下：“你也說了，隻是還有餘地。我的幾個哥哥是怎麽看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憑什麽一定要保我呢？我嫁入親王府的那天，他們就明明白白的告訴我，從此以後，我與將軍府再無幹係……”
“再說了……我父親是怎麽死的？就算我的哥哥們願意放下，皇上會相信嗎？”
“他們立的功，連他們自己都不一定保得住，就更別說我了。”
穆焰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抬手摳摳眉梢疤痕：“那為何不跟我走？你喜歡安寧，那就找一處山青水秀的地方安定下來。人生苦短，不求安穩，你還想求什麽？”
“是呀，隻求安穩。”陸嫿語氣變得沉重起來：“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亂世浮萍，哪來的安穩呀……”
穆焰眸色微震，“嫿兒你……你該不會是還藏了別的想法吧？”
陸嫿回神，笑笑：“師父不必這般驚訝，要說想法也沒什麽想法，我隻是覺得既然來到這個世界，總得做點什麽吧？”
她差點就想坦白自己的身份。
經曆被襲一事後，她深刻地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這條路還要繼續走下去，那他們身邊必須得有撐得住事的人。
穆焰，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事實上，這段時間以來，若不是他，她恐怕早就死八百回了。
但直覺還不是時候。
再說，不管是她，還是原主的記憶，對這個穆焰的了解實在是太少了。
在這件事上，她賭不起。
聞言，穆焰久久地盯著她，帶著幾分研判。
陸嫿笑著岔開話題：“倒是師父你，該去的地方都去了，該看的都看了，就沒想過要安定下來嗎？”
紙扇在手心輕輕敲打，穆焰淡然一笑：“為師是個沒有根的人，注定飄零，停不下來的。”
陸嫿仿佛很能理解，感慨道：“是呀，人們對幸福生活的理解大都相同，有良田幾畝，知己二三，家人相伴，種菜種花，養魚養蝦，朝納靈氣，夕品清茶，與世無爭……”
“前麵的條件或許都容易達成，就最後四個字仿佛很難。與世無爭……我相信沒有人生來就想去爭，我們最初的目的都是奔著幸福生活去的，可是好多人走著走著就迷路了。”
“爭來爭去也不知道是為什麽，但還是要去爭，因為隻有不停歇，才有機會去到最終的目的地。其實挺無奈的，對吧？”
陸嫿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沒聽見回應，一扭頭，就見穆焰失神地望著某處，像是陷入了一場很久遠的夢裏。
她突然覺得他很孤單，就像遠處那艘輕舟，看似飄飄揚揚，悠閑自得，實則煢煢孑立，踽踽獨行……
仿佛，他已經被這個世界拋棄很久很久了。
陸嫿莫名覺得鼻酸，似乎可以感同身受，看到真正的自己，身處這個陌生的國度，可不也是一艘隻能隨風而飄的孤舟嗎？
她輕輕扯他的衣袖，嗓音帶著些許沙啞道：“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好些了嗎？”
穆焰煥散的眸光漸漸聚攏，用一種很陌生的目光看著她，幾秒後，才漸漸浮上笑意：“那果然是杯很神奇的水，為師感覺舒服多了。”
他又瞧了她好一會兒，才溫和道：“如今你是真的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兒。為師隻是擔心你的安危。”
“經過這件事後，我們會萬分小心的。”陸嫿又感激道：“再說，師父布了此局，萬一他們真以為我們死了呢？等到了臨陽，我們小心行事，悄悄辦完事就回來，應該不會有問題。”
穆焰定定看她幾秒，搖頭笑道：“才覺得你長大了，看來是我想多了。”
他拿紙扇敲敲她的頭：“先去休息吧，這件事讓為師好好想想。”
…………
陸嫿再回到船艙裏時，封齊錚還是蜷縮著，他抱著自己，輕微地顫抖著。
他咬著牙，涕淚縱橫，卻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陸嫿靜靜看著他，還沒開口，就聽他啞著聲音說：“我不需要安慰，暫時也經不起嘲笑，你……你想說的話可不可以緩緩再說。”
“好。”陸嫿挨著他躺下，閉上眼睛。
過了幾秒，她側身輕輕抱住他。
封齊錚微微一僵，就聽她低聲說：“想哭就哭吧，我睡著了什麽也聽不見，就算聽見了也不會笑話你。”
封齊錚沉默著，長長地顫出一口氣來。
天色漸漸暗下來，船頭，元齊守在穆焰身邊沉默地喝著酒。
海浪聲輕輕地，似乎怕吵醒了沉睡的萬物。
迷迷糊糊中，陸嫿聽見身邊的人在黑夜裏緩緩開口。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父王在怕什麽，我也知道自己該扮演什麽樣的角色。”
“我總以為舉世皆醉我獨醒，我忍耐，不是因為我怕，而是我還不夠強大。”
“我一直在等自己長大，我自命不凡，覺得長大了，就該是我逆天改命的時候了！”
“這段時間，有好幾個瞬間我都覺得時候到了。可當我試著站起來時，才發現事情不是我所想的那樣……我什麽也做不了，我連自己都護不了。”
“逆天改命原來隻是年少無知的一句豪言而已……我該認命的，吃喝玩樂，把此生的樂趣都享受了，才是真的不枉此生。”
陸嫿靜靜聽著，什麽也沒說。
人在遇到困境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地想逃想躲，她能理解。
重要的是，躲一躲後還有重新站起來的勇氣。
不知為何，她就是相信他站得起來，無論遇到多難的事。
於是，陸嫿聽著聽著，便真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