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一夜並州夢,歡喜悲憂人間情(下)
文弱書生安撫了幾下,站起身來朝粗壯男子走來,麵色譏諷,“你水柳閣倒是會做生意,花十兩銀子就買了一個大活人回去,你當眾人都是傻子不成。這一紙賣身契我看就是你水柳閣用來騙人的計倆,就是一張假紙而已,我張定這就以舉人身份向官府上稟你水柳閣偽造賣身契,逼良為娼,讓官府封了你們的妓館,看你們還怎麽造孽!”
水柳閣這種妓館本就幹淨不到哪去,若是這舉人報官鬧上官府,這水柳閣就是不關以後也沒人敢來了,粗壯男子知曉其中厲害,也知對方是個認理的死讀書,便將手中賣身契送到他手中,讓他一辨真偽,“別別別,這點小事何必要驚動太守大人。你不就說我這賣身契是假的嗎?現在你仔細看看,我這賣身契是真是假,若看出半點偽造之跡,我何老三當場就砍了自己。”
這本就是騙那女子簽下的賣身契,契約上的一切自然都是真的,所以何老三才敢放下如此大言,眯著眼瞧著癱坐在地上一臉絕望的賤人,再看著拿著賣身契久久不說話的文弱書生,滿臉橫肉盡顯得意之色,好不快活。
“去,把那賤貨給我拖回去,先在水柳閣後院給我掛個幾天,讓她長下記性,也讓其他新進閣的雛兒看看,引以為戒,省得一天到處亂跑害老子到處抓人。”
當最後一絲光亮滅去,重陷孤立無援之中,他跌坐在地的那女子這次真絕望了,也不掙紮了,若一活死人般任由兩打手將之拖走。
眾人雖可憐那女子遭遇,可水柳閣有契有理,雖是巧取豪奪但亦拿之無可奈何,唯有低頭唏噓一句盼著她福大命大撐過餘生劫難,可誰又不知這不過是他們一廂情願的妄想,水柳閣對不聽話的女子,那手段比對畜生還要狠,那女子回去後被折磨至死不過是早晚之事。
臨走前粗壯男子向文弱書生要回賣身契,文弱書生回頭喉結艱難咽下,幾次滾動後才不解問道:“什麽賣身契?”
“那女子的賣身契,我剛才不是拿給你看的嗎?”粗壯男子急著解釋道。
這麽一說文弱書生更加困惑了,“那女子的賣身契你給我看幹什麽,我又不是你們水柳閣的人?”
粗壯男子死盯著眼前頗為老實的讀書人,看著他還偶爾吞咽滾動的喉結,頓時恍然大悟,粗胖手指指著他氣得顫抖不已,臉上橫肉都跟著上下跳動,“你……你,怎麽這樣!虧你還是個讀書人,竟做如此下流齷蹉之事!你……”
“我怎麽了?”文弱書生裝傻充愣到底,一臉無辜樣完全不懂粗壯男子所氣為何。
剛好有一行巡夜的衙役推開人群而來,看著人群邊滿身是血的那女子,再看著一弱一壯兩男子當場對峙,大喝一聲問道:“今日上元佳節,何人敢在此處鬧事,速速給本差役滾出來!”
見了差役,那粗壯男子就像是見了親爹一般,仿若在外受了天大的委屈立即跪撲在差役麵前“控訴”著那文弱書生的“罪行”,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滑稽樣跟剛才做威耍橫的霸道樣真是形成鮮明對比,看得眾人心中莫不起譏諷和嘲笑,直恨不得上前呸上一口唾沫淹死他。
在粗壯男子告狀之際,文弱書生向押解著那女子的打手走去,還未走近兩人便弱了半分,丟下那女子的手臂閃進了人群中躲了起來。
突然扭轉的場景,被扔在地上的女子不敢置信,隻是任由文弱書生將她扶起走至差役麵前,還未等他開口,就被粗壯男子指著鼻子罵,“就是他,就是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搶了我水柳閣的人,還吃了我水柳閣的賣身契,奈何這人身有舉人功名,小人一小老百姓惹不起,隻好請各位差役大哥為小人討個公道。”
邊說著,那粗壯男子邊拉著差役頭的手不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此人在向那差役行賄,隻是那差役頭一直平展著手掌,任那沉甸甸的銀兩落不住手中。
那差役頭也不傻,若是平日裏碰上這種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還能撈點油水犒勞犒勞自己,可眼前這事混了一個舉人進來,這舉人畢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隨時就可一登青雲入了青天,自己若見錢眼看腦子犯了糊塗,若此人發達後秋後算賬,倒黴的還是他自己。
這番權衡思量後,差役頭也不敢為難那文弱書生,眾目睽睽之下也不敢偏袒任何一方,隻好正顏輕咳一下,公事公辦向那書生問道:“這何老三之話可是為真?你可真吃了人水柳閣的賣身契強搶人家的婢女?”
文弱書生輕揚一笑,指著地上遍體鱗傷的女子,不卑不亢回道:“這位差役大哥莫聽信了那青樓龜公的一麵之詞。他說這女子是他水柳閣的婢女,請問他有何憑據可證明此女真為他水柳閣的婢女?有無賣身契,有無官府戶籍登記在冊,有無人證可為之證明?”
這些青樓妓館從外進新人本做的就是不幹不淨之事,且為逃避稅賦都盡量在官府戶冊上少寫人口數,哪還找保人證明,所以被文弱書生如是一說,粗壯男子頓時像被鎖住了喉嚨般,一肚子氣發不出來憋得滿臉通紅,“你……你強詞奪理!我明明有賣身契的,分明是你耍詐一口吞下肚了。”
聽後,那文弱書生更是仰天大笑,寒冬臘月的天直接拉開衣襟亮出瘦薄的胸膛,直對著差役頭說道:“既然你說我吃了你水柳閣的賣身契,那更簡單,直接讓這位差役大哥拔刀當場對在下開膛破肚,看在下腹中可藏有你說的賣身契?”
差役哪敢,當場殺舉人,他還想不想活,頓時忍不住想後退幾步離這書生遠點,怕沾上麻煩晦氣。
君子對君子,小人對小人,以惡方能治惡,青川見那人群中袒衣亮膛的書生,仰天大笑無所畏懼,鐵骨浩然有正氣,不由高看了幾分,於是對一旁侍衛吩咐道:“去查查此人的品性與家境。”
葉寒了解青川,見他這般重視的樣子就知他又開始惜才了,打趣道:“看來今夜這上元之行真沒來錯,赫連將軍又覓到一有用良才,妾在這先恭喜赫連將軍了。”
青川最經不起葉寒那清明的水眸輕挑起的秋水嬌媚,隻需若有若無朝他看上一眼,他便克製不住,若現在這般情不自禁把她摟在了懷裏,想行那水乳交融之事。
“妖精。”青川在她耳邊低壓著嗓音說道。
“有人。”
房中還有一眾下人,未知之處不知還藏匿著多少暗衛,葉寒用手輕推著青川胸膛,水眸含羞一抹輕紅就上了臉頰,青川何嚐不知身在何處,並未真想對她怎樣,隻是情難自禁,有些控製不住罷了。
也不知那場突如其來的鬧劇是如何收場的,待葉寒再次將目光聚集在街上時,花燈□□又貫穿了夜市長街,熱鬧非凡好似從未間斷過,但鬧劇卻好似未完結,隻是暫時中斷而已。
葉寒瞧著那書生扶著被打傷的女子站在街邊一木凳坐下,緊挨一旁是因人潮擁擠暫時無法離去的差役,而隔了一街花燈□□,對麵那一群凶神惡煞之徒並未遠去,為首的粗壯男子雙手抱胸站在對街上惡狠狠地盯著那兩人,看樣子有些誓不罷休。
“怎麽,想出手幫忙?”青川順著葉寒的目光看去,知她正義感作祟,想助那兩人永絕後患。
然後未等葉寒開口,青川就朝站在門邊伺候的常嬤嬤使了一記眼色,接著就見常嬤嬤下了樓來到那書生與被打傷的女子處,但卻不是為找他們而去,而是為站在他們身邊的那群差役而去。
常嬤嬤借了一步與那群差役的頭在牆角說了一會兒話,並掏出手中令牌與之一瞧,那差役頭常年任職府衙自是認得這是端王府的令牌,於是對常嬤嬤所吩咐之事不敢怠慢,未等花燈□□結束就穿街而去找上了水柳閣那一群打手。
至於其後發生之事雖讓那書生與女子送了一口氣,但也驚愕難明,還以為是這群差役良心發現幫了他們,待常嬤嬤走到他們麵前時,他們這才記起好似這群差役過街教訓那群打手之前,這位看似簡單的中年婦人先找了那差役頭。
常嬤嬤從袖中掏出一錢袋交與那被打得遍體鱗傷的女子,“我家夫人心善見不得窮苦人受委屈,這一點銀子就算我夫人的一點心意。”說完又對站在一旁的書生拜托道:“公子修身正骨,腹有高潔之氣,肯為窮苦人出聲,委實難得。現水柳閣後患已除,還望公子再行一善,送這女子回家,老身先謝過公子了。”
書生作揖回禮,“應該的。”
待書生再抬頭一看,那來路不明的婦人早已離去,獨留下一地疑惑,那經受苦難的女子握著手中沉甸甸的錢袋更是錯愣不知,不信老天憐她,“公子,這,這錢……”
“既然是給你的,你就留下吧,莫辜負了別人的一番好心。”書生想想回道。
不過看那婦人打扮質樸卻無失大氣,談吐更是從容得體,一看就是出身於大戶人家的管事嬤嬤。看來是這女子命好,碰上了一好心人幫忙,無奈他家境清貧囊中無銀錢可助人,隻能憑一身窮骨與仗義為這苦命的女子抗爭這世間的不公與黑暗。
書生重承諾,扶著那受傷的女子一瘸一拐離了長街,這廂,葉寒與青川早出了天一樓,攜著一行人隨花燈□□的方向而去,與那書生與女子自是漸行漸遠。
行至一買綾羅綢扇的攤鋪處,街道漸窄,花燈□□占了過多的街道,葉寒與青川隻好先站在街邊讓花燈□□先過,剛好見一兩丈之高的玉佛花燈從旁經過,其貌慈眉善目,其身晶瑩剔透,其光色澤清暖,若佛光普照渡眾生之難。雖其工藝不若其他花燈巧奪天工,但還是引得人人側目,不由雙手並攏低頭一拜。
葉寒見之卻不由低頭輕輕一笑,青川問道這有何可笑。
葉寒答道:“若這些人見過公孫釋之貌,還會這般虔誠拜這尊假佛嗎?”
猶記得也是去年此中元節時,自己初見公孫釋時那番驚為天人,生生讓她看呆了還打翻了茶水,如今想想自己與這一街中合手低拜的眾人有何區別,不過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不知為何,葉寒竟莫名想起茶水打翻那一幕,茶水四溢杯碟盡碎,居席上之人卻不躲不閃,而是抬起雲袖先擋住了那一容玉佛之顏,寧願全身受熱水之燙碎瓷侵來,也不願容顏受半分侵害。
葉寒不由感歎道:“公孫釋容顏傾城卻太重容顏,其日後恐也會為這容顏所累。”
這事這話青川去年也曾聽葉寒提及過,隻是不曾入心,公孫釋注重容顏此乃他之私事,雖同為男人有些不喜,但隻要他不妨礙自己的軍國大政,這些小事隨他而為,反正也與他無關。
隻是,聽葉寒口中說著其他男人,青川多少心中有些吃味,低頭湊近葉寒小巧的耳朵上,用兩人才聽得見的聲音,笑意不減卻帶著濃濃威脅,“怎麽,小□□又想挨操了?”
腦中“轟隆”一聲,葉寒在大庭廣眾之下瞬間紅了臉頰,被他吹過的耳朵更是燙得不行,雙目慌張看著周圍一眾此起彼伏的熱鬧,一身羞臊得不行,氣呼呼盯著戴著麵具的青川,卻不知說什麽才好,他怎麽能在這麽多人在場時對自己說這些閨房之話!
眾目睽睽之下葉寒不好發作,胸中氣怒難消,隻好別過臉去不理他,青川瞧著葉寒這使著小性子的可愛樣兒,胸膛中有力的笑悶聲真是此起彼伏,大手一伸一把將葉寒摟在懷中,也不怕下人看見,他隻需顧著懷中這跟他鬧著別扭的小人兒就夠了。
青川一行人已經走遠,可花燈□□還在繼續,長街兩旁遊人依舊如織,一眾攤鋪也未到打烊時,都想在這上元佳節多賺點銀子,隻是這賣綾羅綢扇的攤鋪的生意不好,賣了一大晚上也沒幾人買去幾把扇子,連光顧的客人都少得可憐,現在也隻有一兩個遊人站在掛滿綾羅綢扇的攤子後,半天未動,也不知要不要買。
“公子,端王爺已經走了,還需追上打聲招呼嗎?”昆山開口問道。
被問之人麵戴醜陋黝黑的昆侖奴麵具,長手輕輕推上至額間,恍然間玉佛驚現於世,尤其是眉間那一點鮮紅的朱砂痣,若世間苦難匯集成的一滴血,為受苦世人而來,普渡眾生,隻是眉眼不知意,與生今夜寒。
那賣扇子的大娘看呆了,一動不動呆站在原地,待擁擠的人群不小心撞到她時,她這才幡然驚醒,四下張望著,卻再也尋覓不見那一驚鴻一瞥的玉佛佛祖,悵然若失。幾陣寒風吹麵,大娘拍著自己涼下來的額頭,想到該不會是她太累出現了幻覺吧,想著剛才□□的花燈玉佛,她堅信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而已,卻不見腳旁那一被遊人踩碎了的昆侖奴麵具,黝黑醜陋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