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5、華妃

  535、


  許是因了布彥達賚的溘逝,叫皇帝痛惜之餘,更為重用鈕祜祿氏弘毅公家人。


  皇帝先是調三房的原兵部尚書傅森為戶部尚書,管錢糧;接著又將布彥達賚生前最要緊的差事——步軍統領,交給了布彥達賚的侄兒、鈕祜祿氏弘毅公家的世襲公爺明安。


  這便將京中的錢糧與防衛之事,全都交到了鈕祜祿氏弘毅公家的手中。


  母家如此受皇帝倚重,自是廿廿身為皇后地位的體現。


  鈕祜祿氏一門的煊赫,便叫人私下裡不免議論起兩位皇後娘娘的不同來——孝淑皇後母家,終究是沒法兒跟鈕祜祿氏相比;唯有一個受重用的兄長盛住,這還給罰到西陵去監督皇陵工程去了。


  子憑母貴,沒有母家半點支撐的二阿哥綿寧,地位不由得越發叫人懸心了去。


  而後宮,眾人又都已經知道,即將又要有一位鈕祜祿氏弘毅公家的格格進宮……一時間,這無論前朝還是後宮,全都是鈕祜祿氏、鈕祜祿氏!

  這樣的氣氛壓得瑩妃有些喘不過氣來。


  淳貴人的話,一直在她耳邊迴響,彷彿洪鐘一般——倘若趁著鈕祜祿氏風頭煊赫、一時無兩之時,皇上要真是將那即將進宮的鈕祜祿氏進宮即封嬪了,那該如何是好!

  倘若只是個貴人,還好說;可若進宮就是嬪位,距離她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妃位便只有一步之遙了!到時候,在上下兩位鈕祜祿氏的夾擊之下,她的處境自更艱難了!


  ——更何況,那二阿哥福晉忽然變得若即若離的,倘若二阿哥福晉當真又回歸她們鈕祜祿氏去,那她……便所有的打算都落空了。


  她現在,整個後宮里,唯一還能用的棋子便只剩下淳貴人一個。


  這日早晨請安,瑩妃便忍不住問,「按著宮裡的老例兒,三年一屆選秀之後,宮裡既然要進新人,那原有的眾人,位分便自該動一動的。」


  廿廿緩緩抬眸,「動,自然是要動的。瑩妃你怎麼忘了,你自己便是啊。皇上還未正式下詔,正好兒等著今年呢。」


  瑩妃不由得一笑,「皇後娘娘抬舉了,我一個老人兒,如何能代表整個後宮去呢?再說,我方才說到的是新選秀女進宮之事……」


  瑩妃環視四周,「現如今咱們這後宮里,人是不算少了,但是高位的卻還是皇后、諴妃和我這三個……這便不合適吧?天子統御六宮,以訓導天下,可現在只有咱們三宮,配不上啊。」


  她瞟著廿廿,「以皇後娘娘的中宮之德,想必已然向皇上說過了吧?便是皇後娘娘自是升無可升,諴妃和我也都難以再有生養,故此這妃位也算到頭了……可是這眼巴前兒的,還有這麼多年輕的貴人呢,總該有晉位的才是。」


  「更何況嬪位已經空了許久了,也是時候該晉幾位貴人為嬪位了才是。」


  為了防著那即將進宮的小鈕祜祿氏,避免後宮里也成為鈕祜祿氏一家獨大的局面,瑩妃此時關注的焦點只在嬪位之上。


  「皇後娘娘心下可已經有人選了?若皇後娘娘還沒打定主意,妾身這兒倒是有人要舉薦的。」


  廿廿靜靜抬眸,「哦?瑩妃要舉薦誰?」


  瑩妃便伸手拉過淳貴人的手來,「妾身要舉薦的,自是淳貴人!」


  「且不說這幾年淳貴人在宮裡恭謹嫻雅,單說如今這些貴人妹妹里,淳貴人在皇上那兒也是拔了頭份兒的……這便不管從哪兒論,貴人里但凡該有晉位的,也必定該有淳貴人一個。」


  瑩妃舉薦淳貴人,真是半點懸念都沒有,在場眾人都只是看一看罷了,心下並無波瀾。


  淳貴人早站了瑩妃的隊,甚至不惜當堂與皇后做對去,這已是日子不短的事兒了,大家誰不是心知肚明呢。


  可是幾日之前淳貴人才幫腔瑩妃,又當面得罪過皇后,皇后此時能答應叫淳貴人晉位,那才奇怪了。


  果然,廿廿只是微微地勾了勾唇角。沒有笑意,只是輕哂。


  「貴人里若有人該晉位,就輪到淳貴人了?」廿廿眸光向上,都懶得看瑩妃和淳貴人似的,「瑩妃可真是身邊兒有了新人,便忘了故舊啊——瑩妃說方才那番話的時候兒,又將春貴人置於何地了?」


  「春貴人是皇上從前潛邸的老人兒,若是貴人里有晉位的,也自然是春貴人先晉位才是。」


  廿廿說著,眸光終於朝瑩妃那兒一轉,「想當年春貴人也曾是瑩妃你房裡出來的人……你怎地如今不想著她,倒只顧著新人去了?」


  皇后如此冷言冷語,雖說是沖著瑩妃去,也表達了皇后對淳貴人的不待見,這原本是眾人已經想到的——但,這話又何嘗沒有令春貴人刺耳的去?

  如今皇后與春貴人的關係……是越發的撲朔迷離,倒叫後宮眾人日益的有些看不懂了。


  春貴人果然有些坐不住,這便輕笑一聲道,「皇後娘娘不必如此,小妾也沒有那個拔尖兒的心!小妾去年剛解了禁足,小妾在皇後娘娘心裡是個什麼地位,小妾自己心裡頭有數兒……」


  「小妾啊,是不敢指望瑩妃娘娘抬舉,也更不敢巴望著皇後娘娘抬舉了。」


  廿廿卻倏地一挑眸,「春貴人這話卻是說早了……誰說本宮一定不抬舉你了?」


  廿廿說著,目光不輕不重地在淳貴人面上打了個轉,「若將春貴人與淳貴人兩人擺在一處,那本宮倒是首推春貴人的。誰叫.春貴人乃是皇上潛邸里的老人兒,從年歲上算是跟瑩妃一樣的資歷,我這個當皇后的也自當該一併敬重。」


  「若皇上也允准,今年貴人里也有晉位的話,那倒是春貴人的。淳貴人么,還年輕,況且還沒正式侍寢,更沒有子嗣之說……這便不急,再等等就是。」


  眾人都屏息聽著,沒人敢說話,甚至貴人們都不敢抬眼看。


  可是人人心中有桿秤,都聽出是皇后故意借瑩妃身邊兒舊人春貴人來打壓新人淳貴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所為的自然還是要抑制淳貴人的風頭,寧肯抬舉多年不受寵的老人兒,也不肯給年輕新人上升的機會,以此來堵瑩妃的嘴。


  瑩妃登時惱了,「皇後娘娘,話卻不是這樣說!」


  「那怎麼說啊?」廿廿眼珠兒轉得極緩,半晌才又轉到瑩妃面上去,「瑩妃你倒說說看。」


  瑩妃咬了咬牙,「後宮凡事都講規矩,或者尊卑有序,或者先來後到……皇後娘娘說的自然有理,春貴人的確是皇上潛邸舊人,如論資歷自然是在淳貴人之上得多了。」


  「可是……皇後娘娘卻不要忘了,淳貴人進宮初封就是貴人,而淳貴人進宮之時春貴人卻還是春常在啊……春常在以常在位分進封的貴人,與淳貴人這般初封就是貴人的,這便是尊卑有序了。」


  「皇後娘娘既然要抬舉春貴人,這自然有皇後娘娘的道理;可是既然皇後娘娘要抬舉春貴人,這便沒有將排位在春貴人之上的淳貴人給漏過去的道理!」


  廿廿眯起了眼,彷彿一時間也被瑩妃給刺中了要害,倒沒話反駁了。


  是啊,畢竟淳貴人是一進宮就封的貴人,乃為八旗秀女的身份;春貴人是晉位的貴人,是內府旗下的包衣女子啊——這尊卑有序的規矩,在這後宮里,自是頭一份兒的。


  「這話兒今兒就先說到這兒吧,」廿廿緩緩抬起眼帘,「回頭我會與皇上商量,春貴人和淳貴人兩個,我都會在皇上面前提。可是至於究竟誰晉位,誰得等著,總歸都要看皇上的定奪,你們誰在這兒著急,都沒用。」


  瑩妃輕哼一聲,「只要皇後娘娘別忘了今天的話兒,當真在皇上面前提到淳貴人……那就夠了。」


  瑩妃有信心,憑淳貴人幾度進出養心殿,她是親眼看見皇上飲下淳貴人所烹之茶時,眼中並不掩飾的讚賞的。


  春貴人不得寵,況且已經到了這個年歲,哪裡是年輕貌美的淳貴人的對手。皇上也是人,自然會先選了淳貴人的。
.

  在皇帝頒布完這道重用鈕祜祿氏大臣的旨意,僅僅隔三天,皇帝便又正式下旨,冊立廿廿為皇后。冊封典禮在四月十五日舉行。


  皇帝這是第二次冊立皇后,但是態度卻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當年冊立孝淑皇后之時,皇帝曾奉乾隆爺敕旨,不頒詔天下;而此次冊立廿廿,皇帝決定「違抗」乾隆爺留下的規矩,重為立后大典而頒詔天下。


  ——頒恩詔,不僅是令天下百姓皆知,甚至也要派使臣傳諭四方,令各藩屬國皆知曉。


  以此禮,來論定皇後身為國母的身份,而不僅僅是皇帝一人之妻——立后乃是國事,並非家事。


  與正式頒詔冊立廿廿為皇后同日,後宮位分也隨之晉封。


  首先是目下為壽康宮之首的婉太妃,已然八十六歲,尊封為婉貴太妃。


  其次才是當今後宮裡的晉陞:瑩妃正式詔封妃位,不過卻改了名號,稱為「華妃」。


  淳貴人晉為淳嬪;春貴人也進封嬪位,也同華妃一樣改名號,為「吉嬪」。


  兩位改了名號的內廷主位,華妃的「瑩」到「華」,一個是「光華的、光潤的」,一個是「華麗的、秀美的」,意思幾乎沒有什麼變化。


  而吉嬪的「吉」字,則是「祥瑞的」、「機靈的」之意。「祥瑞」之意倒還罷了,字面上與「吉」這個漢字本身倒也契合;可是滿文里這個「機靈的」卻有點兒特別了——想吉嬪的年歲與性子,竟然被賜予了個「機靈的」封號,倒叫不知就裡的人頗有些一頭霧水去了。


  宮殿監傳旨太監將旨意傳遍六宮,廿廿接罷了聖旨,回到殿中便是靜靜微笑。


  她不是為了自己微笑,也不至於是為了婉貴太妃——終究兩位的身份已經在這兒了,先已有實,隨後得名而已。


  她笑的是兩位嬪位的進封。


  「收拾收拾,一會兒她們會來道賀。」廿廿吩咐。


  月桂輕輕眨眼,「奴才猜,華妃必定是頭一個就興沖沖地趕來的。今兒她可雙喜臨門,如願以償了。」


  廿廿半垂眼帘,「難得她高興,且叫她高興一回吧。想想這些年,她已經有好久沒有高興過了……而這一次高興過後,就不知道她是否還有下一次的機會了。」


  月桂也是輕輕斂起了笑容來,「……路都在自己腳底下,怎麼走,端的都看自己。時間還有的是,機會更是隨時都擺在眼前,可是若她非要一意孤行,偏要行差踏錯,那就怪不得別人了。」


  少頃,門口值房的太監來報,新封的華妃帶著淳嬪已是先到了。


  廿廿與月桂相視一笑,廿廿囑咐,「好歹今兒是她們的好日子,你便親自去門口兒迎迎。」


  月桂點頭,「自是應當的。奴才這就去。」
.

  眾位嬪妃入內,行禮如儀,各自落座。


  華妃最是高興,興高采烈道,「要不說皇上就是皇上呢,聖心高遠、聖目如炬!吉嬪是該進封,可是皇上也絕沒忘了尊卑之別,這般將淳嬪一併進封了!」


  她目光掃過眾人,「想必大傢伙兒在各自接旨的時候兒,也都該聽清了,在二位嬪位的詔封次序上,淳嬪依舊排在吉嬪之前!」


  「如今嬪位上,就這麼二位,那淳嬪自然就是嬪位之首!」


  更叫她心下歡喜,只是不說出口的是:皇上已經親封了兩位嬪位,那以皇上的性格,便不至於緊跟著再封一位嬪位了。也就是說——那新進宮的小鈕祜祿氏,至少不會一進宮就封嬪了!


  只要那小鈕祜祿氏進宮還只是貴人,那就無妨。一個貴人想要跟皇后聯手把持後宮,還需要熬許多年才行——當然更重要的是,貴人若得進封,若不想熬太多年,唯有先有所出。


  廿廿淡淡道,「華妃說得有理,既然淳嬪如今為嬪位之首,那倒不宜繼續跟隨華妃居住延禧宮了。不如另居一宮吧。」


  淳嬪聞言卻騰地站起來,下意識捉住了華妃的手臂,一副十分緊張的模樣。


  「回皇後娘娘,嬪妾……還想繼續跟隨華妃娘娘居住延禧宮,不必挪宮。」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