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腐骨林(2)
魏洛風已沒有心思與她爭辯,方才來的時被鬼枯藤給纏住,雖然掙脫,卻也受了傷,所以跟著原路返回,再帶上這個拖油瓶,是不可能了。
他微閉著眼睛,無力的躺在亂石堆上,胡亂的在身上摸索著。蕭塵霜皺了皺眉,這裏詭異的很,甚至連什麽地方都不知道,如果靠著自己肯定無法出去。
不過眼下有了魏洛風,如果真的遇到什麽危險,再把他推出去當墊背的,也算不錯。
“你這是怎麽弄的?”蕭塵霜阻止了他的動作,從他身上掏出藥瓶,又順勢拉開袖子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都是藤條禁錮的痕跡,幾乎深可見骨。
魏洛風道:“鬼枯藤,剛才來的時候碰到了,所以原路返回是不行的,你是怎麽出現在這的?”
“被人追殺。”蕭塵霜沒想別的,隻是這裏又沒有幹淨的水源,連最起碼的清洗傷口也做不到,隻好胡亂給他上了藥,隻要止住了血就行。
魏洛風抬眼看了看她,眼前少女甚是平靜,想來是不知道這腐骨林的可怕之處,於是出聲道:“看到那條河了嗎?困在這裏的人根本出不去,最後隻能死,死的人多了,那河水就變成了紅色。”
“出不去?”蕭塵霜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河,雖是心悸不已,可手裏的動作並未停下,給他上好了藥後便扶著他往山丘處走去。
方才見有鳥禽飛過,所以應該還算安全,她不會武功,魏洛風又受了傷,兩個廢物在這種地方,自然不能暴露在外。
魏洛風的目光也柔和幾分,見她沉默不語,大抵是真的害怕出不去,雖然他也沒有把握,但在這種時候,哪怕隻有最後一絲希望,也不能放棄。
他張了張口:“其實也不必沮喪,等明天天亮,我們再想辦法。”
蕭塵霜搖搖頭,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我沒有沮喪,隻是在想如果真的出不去,那你為什麽會進來?”
“我…”魏洛風掙紮著坐起身,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慌張,眨了眨眼,“我追查一個案子誤入此處,沒想到居然會碰到你。”
“是嗎?”蕭塵霜沒有多問,她並不關心這個人是怎麽進來的,但見他唇色發白,自己也也有些冷意,就近拾了些柴火堆積起來,對野外生存她很有方法,窮人家出身的,不管是爬樹抓鳥還是下河撈魚,多少都會一些,這樣才確保餓不死。
她伸出手烤了烤火,漠然道:“你靠近一些,身上有傷,最是虛弱,如果在這個時候感染了風寒,你隻能死。”
魏洛風也沒再說話,默默的往前移了一點,見他如此乖巧,蕭塵霜也表示很滿意,現在怎麽也算是同坐一條船。
火光明明滅滅,伴著冷風吹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她撿起地上的劍,頭也不回的往山丘走去,砍了一些樹枝往回拖。
魏洛風嗤笑:“看你這樣,難道準備在此紮根?”
蕭塵霜白了他一眼,這個病夫,不幫忙就算了,還嘲諷。她沒心情理會,用劍砍下分叉的枝葉,又插在石縫裏麵。
脫了身上的衣服,又拿起魏洛風的鬥篷蓋住,算是搭建一個簡易的窩棚,兩個人蹲坐在一起,圍在火光前,各懷心事。
這個林子不會有人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腐骨林常年生長一種奇怪的植物,全身黑乎乎的,砍斷的時候流出的黑色液體能腐化人的骨骼。山丘後麵仍是一些不高不矮的山丘,一眼望去,像是被困在了一個獨立的小世界。
魏洛風受了傷,已經睡下了,可蕭塵霜卻不敢睡,她要照看火堆,還要提防萬一有野獸出沒,實在困得不行才打個盹。那些飛鳥不知疲倦,有時候撲騰著翅膀,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音都能輕易將她驚醒。
她看了一眼這火堆,漸漸熄滅,又起身去找了些枯柴樹枝,能撿到破布已算是幸運,小心看著柴火,直至越來越旺,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好冷.……”他迷迷糊糊睜開眼來,但見火光旁坐著一個少女,她滿臉倦容,看得出很是疲憊。
他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卻被困在那一方天地裏,身不由己。沒有朋友,沒有愛他的人,兄弟眾多,卻充滿算計,連他的生母也死在一場大火之中。
張大監死後,他身邊就隻有秦和,兩個人在這巨獸的巢穴中,曆經多少磨難和生死才勉強穩住腳跟,有了今日的地位,可無人曉得,為了活下去,為了變強,付出多少。
八歲那年,被冊立為太子,當時皇後便告訴他,天家涼薄寡淡,沒有真正的親情,如果他沒有本事站在最高位,掌握生殺大權,到最後就隻會死,甚至連個收屍的人都不會有。
其實回想起來,他的母親總是很理智,可突然之間,就變得瘋狂,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瘋癲,這樣的女人已經不適合再照顧孩子,皇帝隻能將他交由勤貴妃撫養。
鳳棲宮那場大火,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當夜,皇後神誌癲狂的拿起火燭點燃了簾子,帷幕,很快那火光四起,染透半天的夜空。張大監死死拉著他,一字一句在他耳邊說,“太子,你要記住,娘娘是為你而死,如果她不死,那些人就會讓你死,所以你必須要爬上最高的位置。”
“咳……”魏洛風掙紮著坐起身來,蕭塵霜見狀,連忙走了上去,“怎麽了?”
魏洛風扯起一個笑容:“雖然沒有出路,但我們可以原路返回,你也不必害怕。”
“你不是說無法原路返回?”
“我去吸引鬼枯藤的注意,給你機會……逃出去。”
看著他目光誠摯,不像是開玩笑,蕭塵霜皺了皺眉,這和她以為的那個人,似乎有什麽不同,但很快恢複平靜,淡淡道:“我不會一個人出去的,也不會丟下你。”
“好……”魏洛風眼簾微動,安心的閉上了眼,蕭塵霜見他情況不對,上前摸了摸他的手背和額頭,冰涼的可怕,隻好將火堆移了移,又脫下自己最後一件外衣搭在他身上。
他靠在蕭塵霜的腿上,環抱著自己縮成一團,就像跌入冰窖,被寒意緊緊包裹,眉毛上覆著一層冰霜,因寒冷咬的牙齒咯咯作響,仿佛嚐到了死亡的感覺。
這種感覺沒持續多久,漸漸地,身體又有了些溫熱,鼻間充斥著果香,被一團溫柔和熱氣所包圍,他迷迷糊糊睜開眼來,那少女的麵龐模糊不清,再想看清一些,可偏偏像是籠上一層霧。
這一覺睡的很好,天亮的時候,太陽投下第一束光線,他抬了抬眼皮,四處打量一番,身上蓋著那個少女的衣裳,火堆已經熄滅,可卻見不到她的人。
去了何處?難道遇到危險?
這裏本來就不安全,他怪自己為何會睡的那麽沉。魏洛風撿起身旁的劍,支撐著起身,除了有些饑寒以外,已經不如昨日那樣嚴重。行走起來也不算太困難,他剛走出山丘,便見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泥土裏刨著什麽。
“你怎麽起來了?”蕭塵霜擦了擦手,遞出一個果子給他,“我今天早上發現的,不知道能不能吃,如果這個再不能吃,可能我們就真的要餓死了。”
魏洛風呆了片刻,其實這個少女長相普通,算不得好看,甚至太過瘦弱,偏偏是這樣瘦弱的人,卻似乎有著用不完的力氣,他一時走神,不自禁的抬起手,撫上她的臉頰。
這雙手很是冰冷,觸過肌膚,她本就穿的單薄,現在無疑是雪上加霜。可同樣,似乎又能感覺到這隻手是那樣小心翼翼,這種感覺很陌生也很奇妙,她的心髒猛地顫動著,她是不習慣與人這樣接近的,可此時腦子雖保持著冷靜,整個人卻僵在原地,移不開腳步。
“你累了一晚上,穿這麽少,是不怕死還是不怕冷?”魏洛風脫下衣服披在她的身上,轉身握了握手裏的劍,現在回想過來,那張臉又粗又糙,一點肉都沒有,摸著並不舒服,但……他不自覺抬起手來,這種讓人覺得心悸的感覺,對未來的帝皇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看清楚魏洛風臉上的嫌棄之情,蕭塵霜也有些煩悶,明明是她被人摸,怎麽還被人嫌棄了!她瞥了瞥嘴,再次開口問道:“這個東西能吃嘛?”
“不能。”魏洛風簡單吐出兩個字,轉身朝著林子走去。
聽到這話,不免有些泄氣,刨了這麽久,居然還是不能吃。她喟歎一聲,魏洛風讓她回去歇著,也沒說自己要去做什麽,但坐以待斃,不是她的性子,打算再去附近找找是否有水源。
她爬上最高的土坡,再遠處便是一片密林,但那條血紅色的河水將整個地形圍繞,如果要去到那片密林,就必須要渡河。她不敢走遠了,大概了解地形後便折返回去。
卻見魏洛風提著一條蛇和蜥蜴,這兩者都已經死去,他丟到一旁,開始為自己包紮傷口,又上了一層藥粉,這才拿起劍迅速處理幹淨。
這種地方太過荒蕪,沒有什麽野.雞野兔可以吃,能抓到這些已經算是幸運。看著蕭塵霜那滿臉難以下咽的表情,魏洛風冷笑一聲:“想要活命,隻能吃這些,當然比不上相府裏山珍海味來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