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追憶過往
麵對空空的對麵座位,寧馥羽心裏卻異常的沉重。有太多的事令她不得不想,有太多的人,令她不得不舍棄。
這裏文藝複興時期的裝潢是多麽精致,但看起來再真也都不是真的。
大廳裏在嫻熟彈鋼琴的音樂家不知疲倦地彈奏著樂章,調子是那樣的熟悉與憂傷,即便是現在寧馥羽還是沒有想起那個曲子叫什麽,也不知道它因為什麽而憂傷,畢竟在這個世上令人悲傷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她拖著沉重的步子離開了引人傷感的地方,她沒有打車,也沒有給夏彤打電話,一個人安靜地走在街頭。陽光還真是熱烈,刺得睜不開眼,她有多久沒有直麵來自陽光的刺目?
幾乎是放空狀態,走了很久很久她才回到家,中途路過一個紅綠燈,她因為心不在焉竟將燈的顏色搞錯,紅燈的時候直直地走了斑馬線,惹得一連串的車輛急刹車和狂摁喇叭。
刺目的陽光和刺耳的喇叭聲都令寧馥羽感到厭倦,她要進自己的殼子裏躲避起來。一進門便蹲下身來靠著門抱住自己,除了母親她好像沒有什麽可以想念的人了。
家人嗎?母親的日記裏隻提到父親在一個很遠的國度,這似乎印證了自己立體的五官的來源。但天地之大,他又在何處?難說自己找到了他,他會承認自己這個女兒嗎?
顧錦嗎?發生了這件事情,她依舊地愛著他,但愛也不能代表百分之百地相信他,不能代表他能夠讓自己依賴。
母親,你在看著羽兒嗎?你在心疼我嗎?羽兒好想你,明明我很堅強的,為什麽心裏還是會難過?她用力抱住自己,就像母親在擁抱著自己。寧馥羽請加油,沒關係,沒關係,一切都會過去的。
而坐在私家車裏的寧致遠眉頭不展,他久久不能忘記寧馥羽盯著他看的樣子,那目光簡直要將他看穿,他想做好一切的,結果什麽都沒做好。
隱隱約約記憶解除了封印,鋪天蓋地地向他襲來,在沒有她在的世上,他已經獨獨活了那麽些年,自己近來老了很多,對有些事情力不從心。如果傾昀還好好活著,她一定能照顧好羽兒,讓她幸福地笑,開朗地活,而不是現在像他這樣,毫無力量,甚至與家裏的女人一起合起夥欺負羽兒,真是辜負了傾昀啊。
他還記得她青春時代活力四射的樣子,就像有時候的羽兒一樣,所以他經常將羽兒看作是傾昀來著。傾昀從小時候就是聰慧的才女,什麽東西一學就會,心靈手巧,喜歡她的男孩子太多太多了,寧致遠隻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個。
就像是洪水突然來襲,寧致遠閉著眼睛任由光陰舊事淹沒了他。
記憶說來就來,沒有什麽辦法防止侵入,隨時隨地想起了那人,那回憶便會趁隙而入了。想起阮傾昀也不是件不好的事情,最起碼寧致遠是非常享受那個過程的,雖然在當年經曆的時候隻有心痛,現在想起她的顏卻溫和得令他很想回到以前,以前有阮傾昀的生活。
她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穿著柔軟的衣服也有柔軟的性格,小時候寧致遠就覺得她是最完美的一個人,即便現在他仍是這麽認為。一個人能令他人這麽惦念著,絕非有些絕世的容顏或驚人的才華,而是她的柔中帶剛的性格。她的性格是可折疊的,理性與感性均衡,良好的教養使她既能總攬大局又能小家碧玉。
寧致遠隻是暗戀她的一個少年,有幸相伴成長,家人們如願讓兩個人在一起,他知道阮傾昀不會跟她在一起的,那種感覺是他一直都有的。如果沒有出現後來的那個人,她就會跟他結婚,就會成為他的妻子。可惜沒有如果,她還是跟別人離開了。
寧致遠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巴,這兩天被家裏的事情鬧騰得胡子都沒有時間理,小胡渣長出來直紮手,多麽像心裏的執念,無論滄海桑田,都不變地生長出來。
關於以前的事情還沒有回憶個夠,痛苦的那部分就率先占領了他的大腦。
他記起阮傾昀重病時的那段日子。
阮傾昀自外麵回來以後就沒有跟任何人聯係,她有了個寶寶的事情還是她重病要委托寧致遠才迫不得已告訴他的。這個原本他愛著的少女居然蛻變成為一位偉大的母親,寧致遠心裏特別複雜。
她離開的時候是那樣的神采奕奕,寧致遠一遍又一遍地想她過得怎麽樣,跟那個人在一起會不會開心,有沒有吵架。假如他們之間有緣能夠再次相見,他以怎樣麵目見她。很多種很多種結局,寧致遠從來沒有想過阮傾昀會生病,會倒下,會麵臨死亡。
當時寧致遠也已經有兩個女兒了,他們都是錯過了可以選擇的年紀。看著自己曾經甚至終生愛著的女孩躺在病床上,失去血色,失去光澤,就像鑽石不再閃耀隻剩下最後的清澈。看得他要流下眼淚來,心窩裏一陣酸楚。
她找他來的時候已經是末期了,當寧致遠眼角掛著眼淚說要送她去美國治療,花多少錢都一定會把她治好時,阮傾昀平淡一笑,她搖搖頭說:“致遠,沒辦法的,我的身體我知道。”
“不,我們不要放棄,哪怕藥物維持也……”他那時還掛著一副低度數的近視鏡,圓圓的鏡片令年輕時的他有種書生的氣息,寧致遠不肯接受:“我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命數盡了有什麽辦法,半年前就已經是全麵複發了,挨了一天又一天,你知道我為什麽硬生生地撐著嗎?”她說話時沒有微笑但卻是總給人一種微笑的麵相,即便是生命的盡頭,她也如此地慈善。
寧致遠不忍心看她,隻隔著窗子看外麵的秋色,是很灰的秋色,就像在醞釀悲劇。寧致遠無力地說道:“是這個孩子吧?”
“是的,在我年輕的時候才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孕育生命,會有一個可愛的女兒。我特別感謝羽兒能給我成為母親的機會,感謝她成為我的女兒。”說著,那個樂觀的內心強大的女人眼睛裏閃著淚花,“我就快離開了,致遠,你一定能體會到我的心情吧,她會怪我嗎?我沒有照顧她,看她從那麽小長到比我還高……”
“傾昀,你可以的。”寧致遠鼻頭一酸,他也流下兩行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