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 章

  換上常服的歸塵子立在門外,脫掉那身道袍後,失了幾分仙風道氣,添了幾分煙火塵氣。如此一看,倒比蒼駁還多出幾絲凡塵之息。


  歸塵子眉目清朗,正是慘綠年華,卻偏偏要作出一副老成模樣,不苟言笑的神態當真有兩分高道的派頭。


  涼月在心裏不屑一哼,極不喜歸塵子這副裝腔作勢的做派,又或者說,她是極其不喜這個愛管閑事又三番五次壞她好事的臭道士。


  太微在瞧見歸塵子時也立馬顯露出微不可察的敵意,便連昏昏欲睡的燈籠都緩緩睜眼,喉嚨裏發出不悅的咕啷聲。


  背門而坐的雀姑娘回頭看向歸塵子,笑盈盈道:“我庖廚裏還有事,就不多聊了,三位請自便。”說完便將燈籠抱還給太微,隨後起身。


  歸塵子神色溫煦,合掌施禮,彬彬有禮地側過身,讓出道。


  雀姑娘前腳剛出,歸塵子後腳便不請自入。


  燈籠一身軟絨陡然豎立,喉嚨裏的咕啷聲漸大,爪牙皆備,麵露凶相,隻差一個跳躍便能直襲歸塵子脖頸。


  涼月一副笑麵在雀姑娘的背影消失於門口時便立馬垮下,弗及歸塵子開聲,便當先趕人:“我不管道長此行目的何在,這裏都絕不是道長降妖除魔的地方,還請道長明日一早就自行離開。”


  歸塵子卻不疾不徐地道:“想必這位太微施主是施主的同伴。”


  涼月冷冷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此事與道長有甚幹係?”


  太微輕撫燈籠的頭,示意它安靜下來,隨後起身,朝前緩行兩步,不動聲色地道:“道長果然厲害,不愧是雲紡真人唯一的弟子。即便我以本香來掩香木之氣,卻仍然逃不過道長的鼻子。”


  歸塵子雙手合十,“尊師道法高深,非貧道堪及一二,慚愧。”


  此時,涼月也顧不上詳詢這幾日究竟發生了何事,自打逢鴉山一遇後,她現在是一瞧見歸塵子這副模樣便氣不打一處來,十足的道貌岸然,立馬沒好氣地嗆道:“道長何必自謙,之前在客棧,我已經跟道長說明。堂堂行宮護玉道長,為何偏死纏著我一個小妖不放?”


  “施主此言差矣,千年道行的竹妖自非尋常小妖可比。貧道一路追尋施主,隻為兩件事。一望施主歸還青玉,二望施主及時收手。”言及此,歸塵子閉上眼,拖長了調子,以佛語勸告:“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涼月聞言冷笑,咄咄反問:“何處是苦海?何處是岸?如何又算是回頭?”


  歸塵子語態平和地道:“茫茫塵世便是海,良善之心即是岸,放下執念則乃回頭。”


  涼月漠然一睨,義正辭嚴地反駁道:“既是執念,豈能是說放就放。道長既然這般通曉為事之道,那此番將我糾纏又如何說?道長在勸誡旁人之前,何不先勸勸自己?你叫我放下,可是你自己又放下了嗎?”


  “貧道……”歸塵子被涼月一席話問的語塞,挽了念珠串的手不由得緩緩垂下,凝神而思。


  “道長無話可辨了罷。”涼月將青玉佩往腰間一係,“青玉既已入我囊中,便是我私物。既是私有,豈有還與不還之說?而至於道長所說的收手,更無可能。如果我涼月是一個毛頭道士胡亂說幾句話就能勸服得了,那我這一千多年的道行也算是白修了。奉勸道長,切莫在我身上浪費唇舌。道長若無其他事,還請明日一早便離開此地。我雖有良善之心,且曾應好友之諾不輕易與人動手,但要是惹急了,難保我不會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來。”辭氣狠絕冷然,麵寒如霜,絲毫不複方才和婉之色。


  燈籠似乎覺察出涼月言辭中的惱怒,才被太微安撫下來的躁動立馬又被激出,頓時毛立如針,齜牙咧嘴地看定歸塵子,眼裏滿是敵意,戰意已起。


  太微登時出言嗬止:“燈籠不許,道長並非惡人。”


  涼月轉眸瞥去,抬手往燈籠頭頂重敲一記,訓道:“大人的事,小孩少管。這個牛鼻子老道雖然討厭,卻不是奸惡之人,所以,收起你的小牙。”


  燈籠立馬縮回腦袋,乖乖閉嘴,吃力地伸著短短的小爪子,自揉頭頂,軟嘟嘟的身子直往太微懷裏縮,眼睛怯怯地睞著涼月,生怕再被她敲頭,模樣可憐兮兮,滿眼委屈。


  歸塵子一甩拂塵,“這位燈籠施主想必對貧道有所誤會。”


  涼月哂道:“誤會談不上,道長若非鬼鬼祟祟跟蹤別人,又怎會發生誤會?燈籠雖幼,卻是非分明,不會無緣無故對人生出敵意。道長是否該想一想,自己到底行了哪般事,才惹得它如此對你?”


  太微想了想,頷首道:“嗯,道長這幾日確實形跡可疑。”


  歸塵子撥了撥念珠,急聲道:“施主定然對貧道有所誤會,貧道從不行……”


  涼月不耐煩地將他嗬止:“打住打住,道長這是洗冤來了還是?別扯那些有的沒的,你做了什麽,我完全沒興趣知道。隻一事,明日晌午之前,煩請道長務必離開。不然,休怪我翻臉不認人。”


  狠話一放完,涼月庚即甩袖回座,擎盞而飲,不再多看歸塵子一眼。


  歸塵子倒是難得識趣一回,道一聲禮後便舉步行了出去。可若換作素日,即便涼月是一堵銅牆鐵壁,他必也要硬撞一趟,就此事喋喋不休地解釋一番。


  歸塵子出去後,太微又坐回涼月身旁,麵帶憂色地道:“涼月,我看歸塵子定然不會那麽輕易便走,若他執意留下,你有何打算?”


  涼月擱下杯盞,指尖在杯沿一遍遍摩挲,沉吟片刻,手指一停,斜眼覷向正在揉腦袋的燈籠,唇角浮笑,朝燈籠一勾手指,柔聲道:“燈籠,過來。”


  腦袋被敲未幾,燈籠尚有怯意,現在又瞧她笑得不懷好意,非但不過去,反而直往太微懷裏縮,渾身禁不住地微微戰栗。


  “沒事的,不用怕。”太微一邊安撫燈籠,一邊斥責涼月:“你方才下手太重了,燈籠尚小……”


  “太微,”涼月立馬打斷太微的指摘,“你不能總是這麽慣著它。”


  說著就從太微懷裏一把扯出燈籠,轉而放在自己腿上,掰開它竭力抱頭的小爪子,輕輕揉其靈台,繼而溫聲教導:“涼涼月剛才下手太重,在此給燈籠陪個不是。但是,你需要知道,自己錯在何處。你能知道要保護涼涼月和太微香香,我很開心,但是,那個道士並非大奸大惡之人,也沒有做出害我之事,不過是意見相左,誠然不必對他生出殺心。你始終要記得,你是靈獸,不是凶徒,輕易不得傷人性命。於你而言,最重要的該是好生修習。倘若有一日我需要你,我定然會明確告知,你可明白?”


  燈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怯意瞬間消退,蹭著涼月的手心,軟軟喚道:“涼涼月。”轉眼又是那個乖巧聽話的孩子。


  太微立時綻出慈母般的微笑,“我們燈籠就是懂事。”


  涼月拍了拍手,“好了,涼涼月當下就有一件事要麻煩燈籠。”


  燈籠不解地看著她,不明其意。


  太微問道:“涼月,你可是想到法子了?”


  “沒錯,既然他不想走,那我就送他走。他一日不走,我一日不得安心,留下這個禍殃,遲早要壞事。”涼月的眼神忽而淩厲起來。


  “你……你可千萬手下留情。”太微對此甚是擔憂,她明白蒼駁在涼月心裏的重要性,因而決不允許出現任何擋路之人。


  涼月語氣輕鬆地道:“你放心好了,我就是換個方式送他離開而已,死不了人。”


  太微仍不放心地追問:“你可是打算讓燈籠送他出去?”


  涼月頷首道:“正是,眼下隻有燈籠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無人可以瞧見的地下將他送走。”


  “可是你想過沒有,燈籠修行尚淺,它一人遁地倒還行,但若帶上一個大活人,恐怕生變。況且歸塵子也非等閑之輩,豈是能任由燈籠隨意帶走?”


  太微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且不說歸塵子道行如何,單說燈籠,它自出生到現在,從未攜過他人遁地,途中生出意外也並非不可能之事。


  涼月慢條斯理地自懷裏摸出個泥色小瓶,得意洋洋地道:“給歸塵子吃上半粒,保管他睡上一天一夜都不會醒來。”


  瓶中之物乃冥神丸,與涼月盜青玉時用在行宮守衛身上的墮雲散出自同一人之手,皆乃毒心人所煉之物。


  冥神丸粒小如芸薹籽,一粒服下可叫人昏睡三天三夜,雷打不醒。


  而對付歸塵子,隻需半粒即可,一夜的時間,足以讓燈籠將他送出。


  太微驚問:“毒心人的毒可是全被你偷拿了?”


  “嘖,”涼月立時顰眉,辯解道:“豈能是偷?分明是他放在那裏叫我去拿的。”


  太微直言道:“若非你設計讓他自食墮雲散,他又怎會……”


  話猶未完,涼月當即出言將太微打斷:“好了好了,這不重要。行走江湖,若無一點防身之物哪能行。況且那毒心人煉毒動機本就不純,倒不如叫我全數拿走得好。”


  太微無奈搖頭,“涼月,你又強詞奪理了。”


  涼月一手敲桌,一手撫摸燈籠的腦袋,“說回正事,今晚的計劃就這麽定了。也正好叫燈籠借此練練遁地術,保不齊哪日就派上大用場了。況且這本就是它天賦之能,何須太過擔心。你見過哪隻雛鷹總是被保護在巢裏的?”


  “可我還是擔心,燈籠獨自一人,恐行不妥此事。”太微憂心忡忡地看著一臉天真的燈籠,活似母親放心不下即將遠行的遊子。


  涼月旋即轉移話題:“對了,我還沒問你,這幾日到底發生了何事,怎的與歸塵子碰到了一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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