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放虎歸山
自打第一次進攻沒有得手,會同小城的新湘軍便打起了全部精神,守將席寶田指揮所有守軍龜縮進了城內,城頭上遍布著大隊大隊的守城巡邏隊,甚至在夜間也是燈火通明,嚴防太平軍再次發起進攻。
我每天都在大營外遠眺會同,尋思如何才能打敗這裏的新湘軍。不過令人欣慰的是,雖然會同戰事進展不太順利,但與新湘軍首領劉長佑的談判卻卓有成效,晃州失守和會同遭受攻擊的消息讓劉長佑感到了壓力。他的使者帶來的最新談判條件顯示,劉長佑不再妄圖向我索取地盤了,而是希望我大舉撤軍把整個靖州讓給他,作為回報他替我“守湘西,打貴州”。
看到劉長佑開出的條件我心裏暗笑,都自身難保了還想著裂土割據呢?既然劉長佑已經示弱,那這仗就得繼續打,而且要狠狠地打,不能讓他看到一絲希望。
我前腳打發走了劉長佑的使者,後腳立即召集部下前來商討如何進攻會同。劉銘傳和譚體元兩人站在我的桌前緊盯著地形圖,二人半天一言不發,而這次的討論我破例讓劉坤一也參加進來,顯然他更了解這次的對手席寶田。
我開口問劉坤一道:“劉峴莊,你來說說席寶田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們應該怎麽對付?”
劉坤一被我提問發言有些沒想到,愣了一下後才緩緩答道:“席寶田雖是貢生出身,但孔武有力、刀法精湛,打起仗來也不計較性命。不過他這個人為人武斷急躁,生性嗜殺,因而在湘軍之中向來不得曾老帥重用,隻能轉投我族侄麾下。”
劉繼盛也接著道:“席寶田當年在郴州帶團練時,曾以招降為名殺了一千個想要歸順的天地會義軍,後來在廣西他又以同樣的手段斬殺了近一萬的苗民。這個人簡直是殺人如麻。殿下,依我看此人不能留,應當盡早除之。”
我點了點頭,心想這席寶田雖然名氣不大,但竟也不是一般角色。然而就在這時趙烈文卻出人意料地開口說道:“殿下,依晚生之見這席寶田可以先留著。”
“什麽?”譚體元不解道,“這可是個殺人狂魔啊!”
趙烈文笑著點點頭,說道:“席寶田一介武夫,有勇無謀,連曾老帥都瞧不起他,因此真的打起來此人不會給殿下造成什麽威脅。反之,如果我們將其留著,把他趕到別的地方去,則可發揮其禍害一方的效果,等他鬧得差不多了,殿下的大軍再跟過去收拾殘局,這豈不是一舉兩得?”
我明白了趙烈文的意思,他是想故意留著席寶田來對付西南地區各種錯綜複雜的勢力,等到他們鬥得差不多了,再過去一鍋端。
這回周竹歧也點頭讚同這一想法,道:“趙惠甫先生,你這麽說肯定是有好的攻打會同的計策了。”
趙烈文微笑著道:“殿下,諸位,其實會同終究是一座縣城,經不住咱們多輪進攻的,隻要圍三闕一,重點從三個方向攻,即便不依靠開花炮咱們也能一攻而破,到時候那席寶田必然會棄城逃走;但若是四麵圍攻置之死地,則難免他們不會做困獸之鬥。”
我想了一下,覺得也有道理,這個席寶田的戰鬥力並不比劉銘傳差多少,因此倒不如留個豁口給他放虎歸山,把他趕到別的地方去。
劉繼盛對著地圖道:“既然如此我軍就要選擇三個主要的進攻方向,留一條路給席寶田逃走。”
周竹歧也說道:“依目前的形勢,北邊是我們剛收複的沅州和晃州,肯定不能放席妖到那裏,東邊是重鎮寶慶,若是被新湘軍殘餘騷擾則有可能威脅到殿下的湖南屬地,因此這兩個方向肯定是主攻方向。”
我點點頭,仔細打量著地圖,會同以南是靖州,以西則直通貴州天柱。我說道:“依本王之見,咱們就從北、東、南三麵進攻,放掉西路,把這席妖給他趕到貴州去!”
劉繼盛道:“如今貴州的曾壁光正在拉攏湘西的新湘軍勢力,要是真放席寶田去貴州咱們這豈不是把他們往曾妖府的懷抱裏送嗎?”
周竹歧則道:“依我看不如把席妖和他的敗軍往南趕,讓靖州城內的劉妖帥知道,連席妖都不是殿下的對手。”
我微微一笑,並不理會其他見解,道:“放掉西路這正合本王之意。”劉繼盛和周竹歧都對我的想法表示懷疑,趙烈文則若有所思沒有表態。劉銘傳和譚體元則沒有考慮那麽多,當即拱手遵命出了大帳集結隊伍去了。其實把席寶田這家夥送去貴州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盡管這樣會一定程度上壯大貴州知府曾壁光的勢力,但想到貴州的義軍首領張秀眉目前已經成了氣候,擁有不下十萬的部下,而剛剛取得四川的石達開也開始覬覦貴省,因此我打算偷偷地幫曾壁光補充一下勢力,隻要貴州當地的局勢越焦灼,我的湖南地盤反而就越安穩。
“反清大業未成,殿下就開始動起削弱其他義軍勢力的算盤了?”趙烈文忽然冷笑著開口道。此時大帳裏眾人已經散去,隻剩下我們倆了。
趙烈文還真是有眼光,居然猜出了我的意圖。我立即掩飾道:“惠甫先生真是說笑,本王向來號召各地義軍通力合作消滅滿清還我河山,何來削弱他人的打算?”
“哈哈,殿下您甭唬我,”趙烈文大笑道,“張秀眉都擁十萬之眾了,貴州的清軍哪會是其對手?反而這個席寶田去了,以他的性格以及他和苗人的過節,必然要把貴州的戰事攪得天翻地覆,到時候保不準清軍會重新掌握主動……”
“哈哈,”我也笑著回應道,“趙惠甫啊趙惠甫,看來有些東西還真是瞞不過你小子,不過戰事發展一切都瞬息萬變,想得太多了反而又會成為包袱,哈哈。”
製定了“放虎歸山”的進攻策略,劉銘傳和譚體元開始連夜指揮大軍移動,第二日午時一過,總攻會同的戰鬥便正式打響。
與之前預料的一樣,戰事進展十分順利,失去了城外高地的新湘軍依托縣城龜縮防守,但由於太平軍兵分三路展開攻城,因而席寶田和他的新湘軍防守起來顯得十分吃力,大概兩輪衝鋒之後,守軍就開始招架不住了,幾處城頭先後插上了“十八星旗”。
半個時辰左右的時間,會同的城門被打開了,大隊大隊的太平軍簇擁著我進了縣城。真正踏入這座曾讓劉銘傳十分狼狽的小城時,不得不為席寶田和他麾下的新湘軍心生敬畏,不大的縣城中隻有零星的十分簡陋的防禦工事,城頭的土炮大多隻是擺設,炮彈嚴重不足,而新湘軍的武器也都十分簡陋,他們甚至沒有相應的後勤,不少在之前一戰中受傷的士兵隻能被安置在縣衙的大堂裏嗷嗷直叫無人救治。然而就是這麽簡陋的作戰條件,新湘軍仍是頑強堅守到了最後一刻。
會同縣城雖然不大,但其扼守渠水,多山環繞,又連通靖州州城,因而戰略地位還是十分重要的。穩定了全城的局勢後,我開始指揮底下的細作打探關於席寶田的消息,很快情報傳來,席寶田像之前計劃的一樣,帶領三千多新湘軍敗軍從西路逃奔貴州去了。
沒有了席寶田的劉長佑相當於短了一隻臂膀,我剛剛坐進縣城衙門的大椅,那邊劉長佑的使者已經前來拜訪了,估計連使者自己都沒料到,談判地點從之前的太平軍大營已經搬進了會同城。
使者顫抖著遞上的一紙長信上羅列著劉長佑最新開出的條件,包括太平軍放棄對會同城的攻勢,將已經攻占的甘棠、若水和洪江三處要塞交還新湘軍,所有軍隊撤出靖州地界,作為交換,劉長佑和新湘軍願意與城殿結盟,尊城王殿下為盟主,立誓不犯城殿地盤,且願意出兵配合城王進攻貴州或兩廣等湖南以外的地方。
劉長佑這回算是有了“進步”,至少認清了我和他之間的地位差距,且放棄了對於晃州、沅州等地的圖謀,願意以同盟為名間接向我稱臣了。但這顯然遠遠不夠,我對劉長佑的使者不屑地說道:“你回去告訴你家劉大帥,本王發起這次和談的起因是不想為湘西多增戰事,為保一方安定,因此靖州是我城殿必取之地,在這個問題上本王是不會退讓的。另外,會同城現在已經在本王的手裏了,席寶田已經被本王打得落花流水生死未卜,請你回去和你家大帥說清楚,本王就在這裏等他的回信,如果還不能讓本王滿意,接下來大軍開赴靖州可就不可避免了。”
我的話說得還算客氣,劉長佑的使者連連擺手灰溜溜地走了,站在一旁的劉繼盛則說道:“殿下,您到底是要打還是要談啊?會同已下,順勢攻打靖州是情理之中,何必還要再和那劉妖帥糾纏什麽和談條件?”
我瞧了劉繼盛一眼,道:“劉長佑好歹也是湘軍宿將,他手下的萬餘新湘軍不少都是原湘軍班底,戰鬥力和意誌力都不差,席寶田就是一個例子。所以本王打算邊打邊談,一麵消磨他們的意誌,一麵暗中蠶食他們的勢力,硬打的話,在湘西我們未必有多少優勢。”
和談隻是一個煙幕彈,劉繼盛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我則直接安排命令,下令全軍稍作休整後兵分兩路沿渠水繼續向南推進,目標直指新湘軍老巢靖州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