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若隻如初見
桃紅複含宿雨,柳綠更帶春煙。轉眼已經是四月天,寒冬已去,春燕歸來。桃花競相開放,太液池邊的垂柳婀娜多姿。
晨起洗漱梳妝,服侍永琰穿好明黃色家常服飾,將我親手縫製的錦蘭琥珀香囊係於永琰的腰間,永琰在我這裏歇息,每次都是我親手為其更衣。
我坐於銅鏡前,用絳紅色的沉檀輕點小口,隻用了輕輕一點,就點滿了,永琰在身後注視著我,鏡中的我小口微張貝齒見隱隱露出柔膩的丁香小舌。
永琰輕輕摟住我的肩,道:“朕就是喜歡玉玦一副嬌憨的摸樣,心地善良,惹朕憐愛。”
我放下了手中的沉檀,微笑著露出兩隻玲瓏的梨渦,說道:“可皇上偏不能隻憐愛臣妾一個。”
永琰捏著我的鼻子說:“朕聞到了遷翠苑裏滿滿的醋味。”
我提筆想要畫眉,永琰一把從我手中奪了過去,我不解的看著永琰,永琰卷起袖子說:“朕聽聞民間有閨中十樂,這其一就是畫眉。”
“皇上莫不是要學‘張敞畫眉’,皇上如果是張京兆,臣妾也不是張夫人,臣妾隻是個妾侍”我眼簾低垂,遮不住滿臉笑意。
永琰說了一句:“玉玦不要亂動,否則朕就把你的眉毛畫歪了。”我轉過身去,永琰將青黛苗在了眉上,輕輕地,像是在畫一個瓷器上的蘭花一樣。
我睜開眼睛看到永琰專注的目光,一抹輕紅飛上臉頰,從沒仔細看過他的臉,筆挺的鼻梁,剛毅的臉龐,一雙眼睛變的柔情。
“天子多情愛沈郞,當年也是畫眉張。”我打趣永琰道。我看著鏡中眉如遠山的自己,心裏暗道:“這個男人的一生,終究畫了多少個眉。”
綠萼進來奉茶恰巧看到了這一幕,識趣的悄悄退下了。隨後,整個宮裏都傳開了永琰為我畫眉的事,變成了各個版本。
漢朝時,京兆尹張敞與妻子十分恩愛,每日為其把筆描眉後方才上朝。長安城裏都傳張京兆畫眉技藝嫻熟,其夫人之眉一如黛山連綿,嫵媚之至。
後來有好事的人將閑話傳到漢宣帝耳中,一日早朝時,漢宣帝當著群臣之麵問及此事,張敞從容答道:“閨中之樂,有甚於畫眉者。”
意思是:閨房之中還有比這更狎昵之事,我身為臣子,隻要盡忠職守,私下裏給我夫人描眉取樂,又礙著您什麽了呢?一時間,漢宣帝無言以對,隻好作罷。
後來,“張敞畫眉”被傳為千古美談,張敞也落得個“畫眉太守”的雅號。
如今私下裏都說永琰為“畫眉皇上”,宮裏的女人無人不羨慕,原本隻是民間普通人的閨房之樂,卻讓宮裏的女人望塵莫及。
我隻顧著繡著手裏的嬰孩的小衣服,沒有注意到進來的扶風,扶風站在我旁邊猶豫了半天才開口說:“娘娘,簡嬪想見見您。”
外麵天氣久違了的暖和,是該出去走動走動。溫和的日光曬得整個人都懶洋洋的,蔚藍的天空偶過幾隻燕。
我信步走在去長春宮的路上,才一個多月的光景,長春宮已經變得淒涼。
簡嬪披發站在了窗前看著窗外園子裏來往的燕子,從沒見過簡嬪這般寂寞冷靜過。
聽見了後麵的腳步聲,簡嬪回過身,一雙眼睛空洞,沒有任何妝容,開口道:“身子不適,就不能參見娘娘了,望娘娘恕罪。”
我看著桌子上已經涼去的飯食,有些憐惜的說:“本宮瞧著你瘦了,已經六個月了吧,怎麽比過去還瘦了。”
她步履蹣跚的走到我跟前,道“你不是很討厭我,就像我討厭你一般,我差一點就要你的命了,”
昔日裏驕橫陰狠的簡嬪如今成了這般光景,我沒有幸災樂禍的感覺,反而是憐惜,“我從沒討厭過你,你也不恨我了,對嗎?其實,說不過就是一句話而已,身不由己。”
簡嬪眼神裏閃過一絲淚花,她說:“我給你講一個很長的故事。
我兩歲那年被關家收養,她們待我如親生女兒,取名關岩心,關家變故,我入了辛者庫為奴。
我那年才十歲,要拚命的幹許多我承受不了的活,才能免去挨打挨罵,受盡欺淩。我以為我這輩子就要在辛者庫裏老死的時候,我遇見了他。
我才十四歲,人人都說我生的貌美,我的養母從小就教我跳廣袖流仙舞。那年我被罰跪於太液池邊,已經一天沒有吃飯了。
我嚐盡了宮裏人心寒冷,旁晚無人時,我在太液湖邊跳起了廣袖流仙舞,我不知道他的目光一直盯著我看。
他說他叫永琰,他是這紫禁城的主人,他說他喜歡我跳舞的樣子,就這樣,第二天宮裏就傳開了皇上看上了辛者庫的奴婢封了個答應。
我就成了傳說中的簡答應,皇上一連招幸了我幾日,就像你之前那樣,過了幾天就封了我為常在。
在後宮裏必須要保護自己,我聖寵來的太多太快自然有許多人嫉妒,我都小心翼翼的應對著。
我知道我必須隻有不斷的變強大,才能不再被人欺負,我懷了皇上的骨肉,我要保護好我的孩子,宮裏的女人那麽多都生不出孩子的,那麽多小產的,我害怕。
自從我懷了龍胎皇上就更加疼愛我了,我那日自己不小心踩滑了撞在了梳妝台上,當時隻有榮嬪跟留春在場,我正好借此機會除掉跟我分寵的榮嬪。
我是想殺害榮嬪,不過捏死一隻螞蟻那麽簡單,可是我以為她瘋了就放過了她。
恕妃入宮早,我們同在長春宮,她仗著有兒子每次皇上一來我這就會被她以六阿哥的名義請過去,整日裏在我麵前飛揚跋扈,就連六阿哥小小年紀都被恕妃教的會使臉色。
直到你的出現,我四年來的寵愛全都被你奪走,我心裏嫉妒極了,我不畏懼如貴妃,不畏懼皇後,我就隻怕你。
四年來我已經習慣了皇上的寵愛,他是我的生命,我的全部,我不能沒有他,他說過我是他心中最美的女人。”
我的眼淚早已經無聲息的流了下來,我與簡嬪有著相同的經曆,現在,因為懂得,所以我們互相寬容。
我開口說道:“你我之間爭鬥又如何,後宮裏那麽多女人,每三年大選又會有多少女人進宮,你全都能將她們殺死嗎?”
“我活了十八年,沒有比這幾天更清醒的了。”她低眉說道,“什麽榮寵富貴名利,原不過是一場煙雲而已。”
我看著她披頭散發的樣子,我同情的說道:“我給你梳頭吧,梳過頭你就把飯菜給吃了吧,你要為了腹中的孩子著想。”
她坐了下來,滿頭青絲垂到腰際,我拿著梳子輕輕的梳著,“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她輕輕的念著,“皇上初見我的時候,她說我清水般的目光,如玉的摸樣,是那樣的單純,他也給我畫過眉,他說,永遠隻為我一人畫。”
無情最是帝王家,永琰的許諾就像璀璨的流星一閃而過,也隻有她深深的相信了他。
我赫然的看見了她耳後的黑痣,我不可思議的問道:“我記得除夕夜的晚宴上你說過你不愛吃花生,是不是從不吃花生?”
簡嬪輕輕的點了點頭,“我從不吃花生,”
我的眼淚轟然落下,簡嬪正是兩歲時被關家收養,而額娘說過玉玦是從不吃花生的,這不正是天意弄人,簡嬪才是真正的玉玦!
原來我們都是用別人的身份活在這個紫禁城裏,她愛上了一個不能愛的人,而我雖受寵愛卻不愛那個男人,我們都是這繁華過後的犧牲品。
我的眼淚滴到了她的臉上,我捂住差點哭出聲的嘴巴,跌跌撞撞的跑出了長春宮,我手扶住了牆,哭出了聲:“為什麽,老天這是為什麽,她就是玉玦。”
她並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人,隻是嫉妒的火焰徹底毀了她的理智,對她而言永琰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不能容忍任何人把他搶走。
殘忍、惡毒並不是她的本性,卻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為了她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