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淼淼餘音（六）
許大夫去給餘音診脈。
隨風稟報道：“大人，那兩位年輕姑娘的家人一在後麵趕過來了，隻是這位……”他指了指那個婦人。
“她夫家說以為她死了，新娶了一房夫人，現在一聽她還活著，直接休妻了。”他說著把休書遞給了戚遠，皺了皺眉又繼續道：“屬下又去了她娘家，才知道，她父母雙亡，娘家的房子都被舅舅舅母占了。她舅舅舅母根本就不認自己還有這麽一個外甥女。”
隨風回想起自己看到的場景，那一大家子一個個肥頭大耳滿麵油膩，看上去生活過得十分滋潤，可一提起外甥女，一個個張嘴就各種難聽的詞匯開始咒罵，恨不得她直接死在外麵。
可這舅家如今日子過得這麽好，據說還是這婦人夫家先前給了一大筆銀子給他們當本錢做生意啊！
這世上怎麽就有這麽不要臉的人呢。
戚遠猜這婦人家中可能情況有些複雜，卻沒有想到這麽複雜，但官府總不能當真將人扔在這裏不管。
他想了想道：“城西的贍養院也快建好了，到時候你將這婦人送到那邊去，讓於大娘先照顧著。工錢記得也提前開始給於大娘支了，這段時間先從我賬上走。”
贍養院是元榮皇後最近新提出來針對元楚老人的養老居所，於大娘是雇傭來照顧裏麵的老人的，隻不過因為贍養院還沒有修建好，所以就隻是讓她暫時住在裏麵，並沒有開始給她發工錢，現在要讓人照顧這婦人，該給的工錢自然是要給的。
戚遠本來就覺得贍養院這個提議不錯，所以在京都文件下來之後就極力推行，現在遇到這樣的情況，也是慶幸自己動作快，要不然這婦人怎麽安置都會成問題。
“好。周大人那邊也將人販子都抓住了。對了，大人，周大人讓屬下轉告您，您母親和一個叫小迷的姑娘都沒事。”隨風想了想，沒有其餘什麽要稟報的，見戚遠沒有別的吩咐就退下了。
戚遠想著餘音還不知道家中的情況，便上前兩步，準備先給她說說，哪知道剛走過去，就見許大夫愁眉苦臉的。
“怎麽了？”許大夫和官府合作這麽長時間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對方這麽焦人的樣子。
許大夫看了一眼餘音，不知道該不該說。
餘音手指抓著衣服，心中其實有些猜測，抿了抿唇，低著頭沒有說話。
戚遠微微皺眉，正好這個時候另外兩個姑娘的家人來了，外麵一片哭嚷吵鬧的聲音，他道：“我先出去解決一下，許大夫，麻煩你好好給她看看，小姑娘身子弱，淋了雨還中了迷藥，我有些不放心。”
他說著就走了出去，沒一會兒又帶了幾個人進洞穴了，那是其餘兩位姑娘的父母親人，他們看著自己的孩子又哭又笑，正好其中一個姑娘也醒過來了，洞穴裏瞬間就響起各種各樣的聲音。
餘音和許大夫都往裏麵讓了一下，將位置騰給了他們。
“姑娘？”許大夫叫了一句餘音。
餘音恍然回過神，幹巴巴道：“許大夫，有什麽問題您說就是，我自己的身體，我其實也清楚。”說到這裏，她尷尬地扯出一抹笑，很苦，卻又帶著無所謂的坦然。
許大夫也才三十幾歲，不免多看了她一眼。
“既然這樣，那在下就直說了。您應該是小產後心思憂慮、勞累奔波，並沒有好好休息，對吧？”他看著餘音僵硬的臉色，斟酌著用詞，“現在對您的影響應該還不算嚴重，但若是長此以往下去，不僅會虧損氣血，隻怕會影響壽元……”
戚遠雖然一直在應付著其餘兩位姑娘過分熱情道謝的家人，但其實也分出一縷心神一直都留意著餘音那邊的情況。
他功夫不錯，耳目靈敏，自然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聽到“小產”兩個字，戚遠心中微動，略微有些詫異。
餘音這樣簡單純粹的姑娘家，雖然梳了個婦人發髻，可看著就像是個小姑娘，沒想到竟然真的成婚了嗎？那她的丈夫呢？怎麽沒有保護好她，讓她一個人在豐明郡生活？
難得的，戚遠都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對一個人產生這般的探究情緒。
他看著小姑娘瘦弱得仿佛風一吹就會被吹走的身形，忽然覺得，那個男人配不上這樣的小姑娘。
天漸漸涼了，雨也小了，戚遠讓人護送著其餘兩位姑娘極家人回去，又讓人借來一輛馬車，讓餘音坐在馬車裏，他護送著回去。
“腳怎麽了？”下山的時候，戚遠察覺到餘音走路的姿勢不對，“是不是之前那一摔拐著了？讓許大夫看了沒有？”
接連三個問題砸得餘音都愣了愣，過了片刻才道：“沒什麽。”說著，她就自己一瘸一拐地上了馬車。
戚遠收回想要扶她的手，微微皺眉。
回城的路途並不短，可一路上兩個人都很沉默。餘音是沉浸在昨日許大夫說的那些話裏麵，戚遠是在平複心中那種煩躁的感覺。
進入城內之後，戚遠還得先回去處理公務，“我讓其餘人送你回去可以嗎？”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餘音並不想給他添麻煩，她掙紮著就想要下馬車。
“坐著別動！”
戚遠突然拔高了聲音，餘音嚇了一跳，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戚遠在自己麵前這麽失態。她訕訕地坐了下來。
戚遠見自己將人像是嚇著了，眉頭皺得更緊，放輕了聲音解釋道：“你腳本來就受傷了，怎麽能走著回去。聽話，我讓人送你。”
他說著，不給餘音拒絕的機會，叫了周易過來，“幫忙。”
周易狠狠瞪了他一眼，昨天忙活了大半夜，今天還以為輕鬆一點呢，沒想到又來活了！
不過他剛剛可是看見了戚遠這個木頭人對馬車裏的人的態度的，心中有些好奇，麵上不情不願地應下：“兩頓酒。”
“成交。”戚遠囑咐：“小姑娘麵皮薄，收起你那吊兒郎當痞痞的性子，別把人嚇著了，她家就在我家旁邊，將人送回去了就趕緊回來幹正事。”
“喲！鄰家妹妹呀！”周易誇張地怪叫了一聲，被戚遠毫不留情地賞了一巴掌。
“閉嘴！”戚遠瞪了他一眼。
周易輕哼一聲，跳上馬車前麵駕車的地方，悠哉悠哉地趕著馬車走了。
戚遠額頭突突突的跳，忽然有些後悔將小姑娘交給這麽個不靠譜的玩意兒了。
可是不等他多想，隨風就從裏麵急急走了出來，“大人，您總算回來了，之前的那起偷竊案苦主不服判決又來鬧了，還有，侯將軍明日會路過豐明郡，這是他給您的信……”
隨風劈裏啪啦的話將戚遠的小心思撞了個粉碎，他老老實實進府辦公了。
另一邊，餘音不知道戚遠到底叫了誰幫忙，便安安靜靜坐在馬車上，折騰了一晚上，她有些昏昏欲睡，就聽見外麵笑嘻嘻的聲音。
“姑娘啊，你住在戚狗……遠家旁邊，是青梅竹馬嗎？”周易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麽細心的樣子呢，長見識了！”
餘音尷尬地道：“不是，請問你是？”能直呼戚遠的名字，想來平時和戚遠的關係不錯？
周易：“我是他同僚，這兩天我事比較少，正好送你回去。你和戚遠什麽關係啊，嘖，我跟你講，這次的這幾個人販子我們盯了好久了，本來按照計劃是不打算這麽快就動手的，免得打草驚蛇，哪知道戚遠一聽你不見了，立馬就讓大家夥出發了……”
這些餘音是不知道的，乍一聽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尷尬地笑了笑，沒有應聲。
可周易顯然是個話多的，“難道你是她未婚妻？”
這可就越說越離譜了。
餘音急忙道：“不是的！您誤會了，我們隻是鄰居，先前家中長輩與郝大娘認識，可能因為這樣的原因，戚大哥才對我多照顧幾分。你不要胡說！”
餘音說著，有些生氣了，這人的嘴太碎了。
眼見著快要到了，餘音道：“就在這裏停下吧，我自己走回去。”
周易倒沒有想到聽著細聲細氣的小姑娘是個烈性的，連忙道：“那可不行，我答應了戚遠將你送到屋外的。小姑娘行行好，我錯了，就當我剛剛說的是廢話，讓我送你回去？”
他聲音含笑，聽起來就不正經，吊兒郎當的樣子。
餘音少於和這樣的人打交道，隻覺得這人臉皮太厚了， 說不過他，便抿著唇不再理會他、
好在沒多久他們就到了。
餘音從馬車上下來，就聽見他的聲音：“呀！你已經嫁人了呀！”
周易是真的非常驚訝，因此都沒能控製住自己的神色。
餘音看了一眼對方，果然一雙桃花眼笑嘻嘻的樣子，看著都不是個好人。她淡淡道：“是，多謝您送我回來。”
周易還想說什麽，就見一個粉衣丫鬟衝了過來，直接將他撞開，然後抱住了餘音。
“小姐！您終於回來了！嚇死小迷了！您要是出了什麽事，奴婢怎麽向夫人交代啊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