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七月十三,風朗雲清,有豔陽。


  黑吉坊荒廢平街之上,數十位裸衣力士正在清理街上雜物,破舊磚牆應聲而倒,瓦礫階石搬運堆積,翻建場麵如火如荼,街道中心卻是另一景。


  雜草自破裂磚縫湧出,悠揚簫聲在各空屋回蕩,丈長布傘下放一木座錦榻,榻旁置一烏金棋盤,三位侍從單膝跪地,手中各有一拖盤,盤中皆見精致玉碗一枚,碗中分別盛溫酒,涼茶,熱湯。侍從額前浮汗,看似已跪了許久。


  “嘡!”


  微風吹拂單袍,江重山斜靠在錦榻之上,手中執子落定,思慮對方布局,佘犬兒侍立獨奏助興。


  “停!曲有誤,重奏。”江重山二指執子,皺眉抬手,目光未離棋盤。


  “啪!”


  佘犬兒狠狠地在自己右臉上給了一巴掌,七十歲學曲藝的他在平常人眼中已堪大家,但在主人眼中一文不值,難登大雅之堂。


  狗爺自罰之後手指微微發抖,欲重新演奏,但未出蕭音,便被江重山製止。


  “罷了,你這功底隻會侮辱曲子,且停了吧。吏部一幹人員打點的如何?”江重山再次落子問道。


  “左侍郎五萬,主司兩萬,從事一幹皆有三千分銀。”狗爺小心翼翼的將主人的玉簫放入錦盒,以紅布包裹完善。


  “地界劃分呢!”


  “黑吉坊自定安橋以北,皆歸臨仙榭所有,若是主人再願買地,左侍郎應允可議半價。”有錢能使鬼推磨是更古不變的名言,帝都的官隻不過穿的更光鮮一點,本質上與上乾府那幫黑心客無異。


  “足夠了,十日之內清理完畢,開張招人。”江重山將小碗中的溫酒一飲而盡。


  “是,主人。”狗爺把酒水再次添滿,退至主人身後靜觀落子棋局。


  約過了半個時辰,街麵盡頭傳來鈴兒響,一位單薄男子背一書笈映入眾人眼簾。


  此人身高七尺有餘,麵頰無肉,鷹眼內陷,書生袍破舊多有補丁,見路途風霜之感。


  書生麵色作驚,不承想廢街之上竟有人擺局對弈,加之他也好棋,故而走近一觀。


  書生見了棋盤更是咋舌,並非驚歎這烏金打造之物,而是棋局滿目白子,不見一枚黑子。


  這種棋如何下得?周圍人為何不言語?難道這人不懂棋盤規矩,胡亂落子否?


  “先生,這棋為何不見黑子?”書生好奇難耐,故而出言相問。


  “何處來的破落戶?速速離去。”狗爺生怕書生驚擾了主人的興致,欲將其驅逐。


  “擺下棋局便是讓人觀看的,若無爭議等同閉門造車,隻是自取自樂,何談精進?”書生也是個多話人,非要弄個明白不可。


  “這世間的事可不是非黑既白,棋子也一樣,對弈更是如此。且看十手,便知因果。”江重山繼續布局,進而落子,書生立於棋旁,慢慢的陷入其中。


  一炷香後,書生發出讚歎:“同為白玉子,卻能廝殺的如此精彩,先生心中黑白分明,非常人所及。”


  江重山此刻才抬頭正視書生,又是一個年輕可畏的人物。


  “聽你口音是南地人?”


  “小生姓杜名實,是應天府人氏。”杜實弓腰行禮,腿如尺直,不藏一絲苟且懈怠。


  “杜是好姓,師承何處啊?”江重山此刻口氣更像一位教書先生。


  “應天府弘立院。”弘立院在應天府排不上名號,書舍也是破落不堪,但杜實那份油然自豪不做虛假。


  “天下名相出弘立,天下史家出弘立,天下詩人出弘立,天下書生出弘立!”江重山朗笑道。


  “先生也知弘立院?”杜實從來沒聽過有人給弘立院這麽高的評價,神情更是眉飛色舞。


  “寒門貴胄共坐一堂,共讀一文。


  匪兒官子同處一室,同鑒一章。


  弘立院開有教無類之先河,受世人之敬仰。”江重山將應天府破落小書院吹上了天際。


  “先生過譽了,小生定會十倍努力,讓弘立二字顯於世間。”杜實麵色羞紅的說道。


  “哈哈哈,就憑你,好比天塹之鴻溝啊!”江重山搖頭歎息道。


  “先生,這是何意?小生不太明白。”紅樓瘸子極力抬高弘立院,卻看不起杜實這位弘立院第一才子。


  “算了,全當江某胡言亂語,你為何來離都啊?”江重山對此話題戛然而止,轉問杜實來京緣由。


  “赴京趕考,九月初一登天家榜,做狀元郎。”杜實的態度由謙和轉變為滿誌雄心,似乎狀元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哦!那敢問狀元郎來這廢街作何?”江重山端起涼茶,細細品嚐。


  “囊中羞澀,無錢投店,聽聞此處有廢宅,暫做落腳之處。”杜實以實告知,不做虛假遮掩。


  “隻怕狀元郎在此地住不了了。”江重山拿起呈簫錦盒放於腿間。


  “為何?”


  “此處被人買了,且主家不接待寒酸書生。”江重山取出玉簫,用紅布精心擦拭。


  “是被先生買了嗎?”


  “正是。”


  “先生也是勢利之人?”


  “不錯。”


  杜實未加思慮,再行一禮道:“告辭。”


  “且慢。”江重山抬手叫停杜實。


  “先生還有何指教?”杜實雖然麵上不悅,但還是轉身行禮。


  “這滿盤棋子你可取一枚,足夠你一月住頂級酒樓,夜夜笙歌。”江重山指著烏金棋盤說道。


  “不必,小生不願欠人情意,日後還起來麻煩。”杜實目光堅定地說道。


  “這白玉棋子,江某隻用一次,你若不取,也是摒棄的廢物。”江重山一生隻用這一個烏金棋盤,但白玉子已棄了數萬枚。


  “先生真當不要?”


  “刷!”


  江重山長袖一拂,將所有的白玉棋子掃到廢街之上。


  杜實呆滯了片刻,艱難彎下腰身,撿起了其中一枚:“小生此處為先生留一諾,不染家國大義,不累妻兒子孫。”


  “哈哈哈!滾吧!你與這些人無異。”


  江重山用玉簫指著那些在地麵上瘋搶的裸衣力士,隨即玉簫著口,悠揚音律傳響廢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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