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名聲不堪
洛川撚起茶杯蓋子,輕輕撥了撥茶水上麵的浮葉。恰到好處的溫度,蒸騰得茶香四溢,他拿起茶盞,輕輕地湊到鼻邊,停頓片刻,輕聲說道:“不過,雖說隻是個普通女官,也不能掉以輕心。我聽說,那薑思曾經被譽為荊州第一美人,父親經營了好幾家大型酒肆,也算是富甲一方,見過幾分世麵的。”
楚鄴點頭,表示讚同:“管理香閣坊的鄭尚宮,是個很挑剔的人,她的眼光十分獨到。能被她選中的,必定是極其出挑的。你的確應該小心。”
聽楚鄴和洛川都這般說,雲歌也收了頑皮的姿態。
此次送進楚明宮中的,共有六人。為了避免日後羅亂,隻有成績最好的,心思最細膩的才會經過特殊培訓。而其他,不過是普通的女子而已。
以目前的形勢來看,她與薑思著實是很強勁的對手。稍有不慎,自己進入楚明的唯一機會,就會被剝奪。
“我明白。”雲歌嚴肅地說:“我會努力的。”
洛川挑眉,一臉挑釁地問:“雲歌,太後這般將你往外推,你真的情願?要知道,被送到楚明,你的地位未必有今日這般輝煌,說不定會被楚明皇帝忌憚,終身不得受寵。大王待你不薄,想來日後封為夫人也說不定,你真的舍得離開?”
雲歌微笑,“身家性命,若是能由我決定,便不用整日擔驚受怕了。”
楚鄴的眼底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光芒。、
“不過,不論是去楚明,或者留在端國,我都會盡到自己的本分的。我此番闖下大禍,太後防著我,也是應該的。能夠為端國盡到雲歌的一份力量,也算是將功補過了。”
洛川嘴角一撇,目光卻看向楚鄴,“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不像是心裏話哦。”
楚鄴皺眉,“好了好了,你今天怎麽這麽清閑?不是要處理你八哥的後事嗎?留在這裏能解決什麽問題?!”
洛川見自己真的把楚鄴說煩了,隻好將香茗一飲而盡,然後抖了抖衣擺,站起身來。
“今日我來,正是為了此事。八哥名義上為美兒的兄長,本應在城外做亭長。他的死喪,是要上報朝廷的。可時間這般湊巧,又尋不到屍身,我擔心一旦查起來會對美兒不利。所以特地來找你,看看能不能安排一個別的理由。”
雲歌停住婀娜的腳步,將水壺放下,她也坐了下來。
原來,曾經王後口中那個不學無術的亭長,就是那日刺殺她的人。
現在是關鍵時期,若是沒有一個合理而又值得人們信服的理由,丞相的確會拿著此事大做文章。
楚鄴思索片刻,然後沉聲說:“聽聞最近,城外的部分村落經常有山匪出沒。我潛了幾次人過去追查,還沒有得到任何結果。對方神出鬼沒,且行蹤詭異,見過他們真麵目的人並不多,大多數為官宦,百姓卻並未受到太多叨擾。幾個大戶人人自危,是一個很棘手的案子。若你不在乎你八哥死後的名聲,讓後人懷疑他是否也為富不仁,便用這個由頭。想來,不會有人會懷疑的。”
洛川猶豫了片刻,也隻能點點頭。
對外,八哥向來表現得囂張跋扈,這個理由,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不過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八哥根本不是這樣的人。
為了維護虞美兒,讓她不至於孤苦無依,他才涉險做了這份差事。
洛川知道,他之所以蠻橫無理,也是為了讓他人不必忌憚虞美兒還有這樣一個哥哥。
洛川的落寞與無奈,雲歌看得出來。
僅幾日的接觸,雲歌對洛川的印象還算不錯。雖然他曾經捏住過她的脖子,想要殺了她。可歸根究底,他也是個俠義之人。比起後宮那些表麵逢迎實則陰險的人強多了。
且他待虞美兒的心思,讓她更加敬佩。
哪怕收到了虞美兒拒絕出宮的信件,他依舊笑顏麵對。
那笑容背後,有幾分苦澀,恐怕隻有他自己才會知曉了。
……
將藥粉仔細地收回到盒子裏,雲歌摘下手套,抻了個大大的懶腰。
其實,對於雲歌而言,將軍府的日子,並沒有宮裏輕鬆。楊夫人因為丞相一案,暫且留在崇明殿,偏偏苦了她一個人留在將軍府,與那個侍妾玉蘭大眼瞪小眼。
玉蘭的地位不高,可作為唯一的侍妾,她儼然已經將自己當成了將軍府真正的女主人。將軍府再無其他管事的,下人們也隻好聽了這個暫理主母的話。
雲歌樣貌出眾,楚鄴待她的態度又極為不同。同樣身為女人,神經再大條也能感受到一絲不妥。所以,隻要有雲歌在場,玉蘭審度提防的眼睛就從未離開過她。
為了躲避這個磨人的妖精,雲歌白日裏盡量留在房間裏,或是練習嬤嬤教給她的技藝,或是翻看楊夫人留給她的毒書。
可人是鐵飯是鋼的。晚上的那一餐,她是注定躲不過的。
紅木圓桌前,玉蘭狠狠地剜了雲歌一眼,拿起筷子,悉心地為楚鄴布起菜來。楚鄴的表情看起來極不情願,可在一屋子的下人麵前,他實在不好撥了她的麵子,隻好勉強承受。
伺候完楚鄴,她又招待起聶大娘,一口一聲的娘\親,叫得惹人發麻。
即便久居深山,可聶大娘一看便知是個知書達理的女子。楚鄴與雲歌失而複得,她高興極了,昨夜拉著楚鄴說了一夜的話,今天看著雲歌和楚鄴坐在一起,怎麽看怎麽順眼。
玉蘭的殷勤,反倒顯得多餘了許多。
“娘,這倒紅燒鯉魚十分美味,是玉蘭特地讓小廚房做的。大廚是南方人,魚汁的味道很甜美,還加了枸杞,黨參,蒜蓉等,最適合養生了。”
說著,夾起一大塊放在聶大娘的碗裏。
小狗子和小百合聽了,也想要動筷子,可不想,卻被玉蘭生生攔了下來。
“母親和將軍還未動,你們怎麽能這樣越矩?”
兩個孩子被嗬斥,立刻縮回手來,清明的眼中帶著幾分委屈。
楚鄴微微皺眉,聶大娘更是沒想到,表麵上知書達理的玉蘭,會這般對待孩子。
聶大娘輕咳一聲,“玉蘭,你似乎……不怎麽喜歡小孩子?”
玉蘭趕忙陪上笑臉,“母親,您誤會了。隻是這些菜是玉蘭專門為母親準備的,昨夜匆忙,玉蘭沒有機會孝敬您,這次,怎能被兩個孩子破壞了?母親,您嚐嚐,這味道如何?”
“哦。”聶大娘夾起魚,眼底閃過一抹不滿,可玉蘭卻渾然未覺。
雲歌強忍著笑,將近邊的肉筍夾了一些,放在兩個孩子的麵前。兩個孩子立刻咕嚕咕嚕地吃起來,抬頭,楚鄴的目光正落在她這邊。雲歌極盡忍耐的笑容,看得他也不禁勾起唇角。
飯桌就那麽大,狹小的空間內,玉蘭很敏銳地察覺到,楚鄴的目光始終未離開過雲歌。而雲歌,故作端莊,實則眉眼總會瞥向楚鄴。兩人如此暗送秋波,讓玉蘭的手不禁在桌下緊緊地捏緊。
用過飯之後,雲歌剛要回房,可還未走到後院,便被一個漆黑的人影攔住了。
“什麽人!”
“是,小的……小的……”
借著廊上的燈籠,雲歌仔細一看,隻見對方高大,穿著護院的衣服,臉上帶著幾分膽怯。
對上雲歌的目光,他低著頭弱弱地說:“雲,雲歌小姐,還請您見諒,小的也是沒有辦法的啊。小的奉命,必須攔住您,這……”
見她吞吞吐吐,雲歌冷聲喝道:“是誰?!”
“是……是……”
“是我!”
熟悉的聲音,與猜測不謀而合。
雲歌轉身,果然,後從飯桌上離開的玉蘭此刻正站在她的身後,揚起下巴,高傲地看著她。
“原來是玉夫人,不知有何貴幹?”
這聲夫人,倒讓玉蘭的神色緩和不少。可她始終沒有忘記,這一日,雲歌是如何霸占楚鄴的。
楚鄴總是借口公事繁忙,很少回府。卻因為雲歌的歸來,一整日都留在府內,留在她的房中。雖然青天白日的,他們不會發生什麽,可即便是這般溫存,也是她從未享受到的。入府已經數年,她還未與楚鄴有過任何夫妻之實,這更讓她無比討厭雲歌這個名義上的義妹。
“貴幹不敢當,就是想要警告你,離楚鄴遠一點!”
雲歌不怒反笑,她甚至開始有些喜歡玉蘭這樣敢說敢當的性子了。
“夫人何出此言?雲歌是楚將軍的義妹,是大王親指的,哪有妹妹避諱哥哥的道理。夫人這般要求,恐怕有些不妥吧。”
“別以為稱你是義妹,你便真的是了!楚鄴是我的,你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女奴,也想攀上枝頭,真是不要臉!”
玉蘭的話難聽,雲歌皺眉,“夫人請你自重!”想不到,左丞知書達理,他家送來的玉蘭卻是這樣的傲慢性子。
“該自重的是你!”
玉蘭早已忍耐不住,若不是考慮到,雲歌已經是將軍府的小姐,她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
“在宮中魅惑君主不成,就在將軍府獻媚,你簡直就是個狐狸精!剛剛為何要給那兩個孩子夾菜?你是特地體現你的賢淑,和我的不懂事理嗎?哼哼,你這樣的女人,我見多了。表麵上純淨如百合,心底裏卻如同蛇蠍!我看,城中的傳言都是真的。你就是一個出賣色相,不擇手段向上爬的女人!”
玉蘭將所有肮髒的字眼都丟給她,卻依舊不解氣。
雲歌反而被她的話震驚到了。
她成為大王寵奴,勢必會遭到言官議論,這點,她有過準備。可是,緣何會遭到都城百姓這般唾罵?
若非從玉蘭口中得知,她還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已經被汙蔑得這般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