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秦部擔心蕊曉會問一些自己不好回答的問題。可是蕊曉注意力似乎並不在他的身上，她關注一麵石牆，她看著那些路人，甚至是認真的注視著一塊灰白的巨石，可是就是不看向他。
終於，他忍不住了，問了一句：“你怎麽了？”
蕊曉幽幽看了秦部一眼，一臉的憂愁：“你說我是不是很傻？”
秦部想不到蕊曉竟然會沒來由的說出這麽一句，想他多麽無論腦袋還是嘴巴都那麽機靈的一個人，竟然愣了半晌，然後才有些晚了的說了一句：“不，不，沒有。”
他本想說“你不傻”的，可是那個字他總覺得很難說出口，大約是覺得一旦說出口了，即便是否定的話，也會被他說出肯定的意思。蕊曉根本就不相信，她深深的看了秦部一眼，然後將頭轉到另一邊。
秦部想笑可是又不敢，跟在蕊曉身後問：“怎麽了，是不是有人說了什麽，許是開玩笑的話，這可不能當真的。”
蕊曉沉默了片刻後才說：“並不是有誰這樣說，而是我忽然就這樣發現的。”
秦部平時遇到的那些女子，向來都是擔心自己不夠沉魚落雁的，倒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麵前嫌棄自己是個傻瓜。秦部也不能用以往應付那些女子的甜言蜜月來哄蕊曉，總覺得若是他這樣做的話，會很對不起蕊曉。
秦部覺得自己是真的喜歡她的，不然怎麽一下子就明白了好多事情。
秦部在心中琢磨著蕊曉，而蕊曉同樣也在心中琢磨著秦部。蕊曉寧願相信秦部同所有的事情都沒關係。想想看，樓九是他師兄，又是那種說一不二的人，她倒是願意將秦部想成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無辜之人。
可是，畢竟又是漩渦中的人，若是什麽都不知道的話——蕊曉又用那種說不明道不清的幽幽眼神看了秦部一眼。
秦部被不說話的蕊曉弄的很是著急，他試圖循循善誘：“你心中是不是有事，說出來的話，也許我能幫上忙。”
“我心中有好些事情呢，隻是不知道你能幫上哪一件？”說著，蕊曉便抬眼瞥向秦部，一雙汪著水一般的眼神瞅著秦部哪怕是刀山火海也敢往前衝。
“你說說看。”秦部慢慢的說。
“那第一件事就是，送我們回去可好，我幾乎認不得路了。這一圈繞著一圈的，都不知道走到哪裏了。”蕊曉往前後兩邊看了看後繼續說，“還要幫我把紫葡他們找到。”
秦部這才發現早就見不著紫葡他們的人影了，千棗倒是寸步不離的跟著蕊曉。
“他們大約是走到前邊去了，我們稍微走快一點的話，估計很快就能追上了。”
蕊曉點點頭，她走在秦部的身邊，而千棗始終根本在她身後三四步遠的地方，她也不說話，蕊曉走她就走，蕊曉停下來她也跟著不動了。秦部能明顯的感覺到蕊曉不喜歡這樣的寸步不離。她嘴上沒說什麽，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但是他就是這樣感覺的。再往深處想了，也許她對樓九也開始不滿了，不然他那個師兄怎麽會忽然同他爭鋒相對起來了。
“這兒雖然看著大氣，可是連個綠油油的園子都沒有，張開嘴，喝的全是熱風。我以前究竟是怎麽想的，竟然會覺得外麵無論是哪裏，都要比家裏好上百倍。”
“你若是願意的話，下一次可要隨我去別的地方看一看。這兒除了飛沙走石，我自己都不知道還能有什麽了。”
蕊曉笑了笑，小聲的說道：“這話若是讓樓九聽到了，估計可不高興，這兒是他的家。”
“他若是不高興，那也隻能去生氣他們家長輩們的氣，本來祖籍就不在這兒，可竟然偏偏選了這兒安家落戶。”
“他的祖籍是哪兒的，我隻聽他說過似乎是中原一帶，天大地大，為什麽要到這兒來……你同他拜在同一師門下，那是不是也在九江一帶，我聽他說過他在九江拜師過。”
“這事兒隻怕沒人能回答了，畢竟當年樓家人遷移到這兒的時候，可是百年前的事了。我同他也不是在九江認識的，而是在京城認識的。”
“他倒是去過不少地方，你家在京師，而他在京師認識了你，我家在揚州，便是在揚州結識的他。”蕊曉低聲說道。
秦部見蕊曉說的話都沒有離開樓九，便故意換了一個話題：“我倒是還沒有去過揚州，下一次有機會……”這話說到一半，秦部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麽一樣，臉色全變了，剩下的半句話噎在喉嚨中，吐出來不是，咽下去吧更顯得尷尬。揚州雖然還是那個揚州，隻不過宋家已經不是原先的那個宋家了，說出這種話來，不是要惹蕊曉傷心麽。
秦部見蕊曉低頭不語的樣子，便小心翼翼的賠不是：“抱歉，我這說話一時沒有經過腦子。”
“沒事，別說是人家記不起這事來，就連是我，有時候都忘記這件大事，可能一來因為自己沒有親眼看見，二來是不想承認。”蕊曉說著，眼眶立刻就紅了起來。秦部見她泫然欲泣的樣子，手腳都慌了。
“我不該提起了，你別哭，這事又不是已經成定局了，說不定還能有翻案的機會。”
“若是想翻案，隻怕還要去京城求人，如今家中主事的人都不在，再加上那個不知為何能結上怨弄出這些事的謹親王，這機會有多渺茫。”
“也許這倒不是針對你們宋家的。朝廷國庫空虛，自然要變得法子弄錢來。宋家是揚州首富，樹大招風，隻怕上了折子的人也是揣測君心後順水推舟把你們宋家拉了出來。不然，真按著通敵叛國的罪名，那看不僅僅是簡單的抄家和流放了。通敵叛國自古都是重罪，是要誅九族的。”
“所以，就是說我們家活該要倒黴了。”
“不是，隻是讓你想開一些，如今銀子都去充實國庫了，自然不會再在乎人了。等過一段時日後，若是有人在朝廷上求情，說不定人就能放回來了。”
蕊曉想了想，覺得這話有些道理：“那麽，我們現在就不應該去找青涯哥哥，而是因為上京去求人幫忙。”
“你也不用親自上京，你怎麽就忘記了我這個祖籍京城的人了？”秦部笑了笑，“我也認識一些人，你若是信得過我，這事我就幫你辦了，成不成不敢說，但是我必定會當做自己分內的事情給辦了。”
蕊曉見秦部說的這般誠懇，竟然不知該如何應答了。她本來隻是隨口說一說而已，沒想到秦部竟然將這麽大的一件事情給攬下了。
“你，這……”蕊曉看著秦部，吞吞吐吐的似乎已經不會說話了。
秦部反倒放鬆了不少：“現在你先什麽都別說，若是事情能順利解決了，那時候你再補給我一聲道謝，那時候我也敢理直氣壯的應下來了。”
蕊曉抿著唇衝秦部笑了笑，一臉的感激。
兩人又走了一會兒才找到紫葡等人，他們正站在一處空地上，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麽，三個一動不動的，隻留給蕊曉一個背影。蕊曉不顧秦部的阻攔，連忙就奔上去。
蕊曉跑到紫葡的身後，手才搭在她的肩上，紫葡就像是受到了驚嚇一樣，猛地就跳了起來。她一邊拍著心口一邊回頭看，發現是蕊曉後，便白了她一眼，然後轉過去繼續看向正前方。
蕊曉將下巴擱在紫葡的肩上，一邊問著“你們究竟在看些什麽竟然這麽認真”，一邊視線朝前也看了過去。
才看清楚是個什麽東西，蕊曉便被唬住了。“那是什麽，死人麽？”蕊曉有些不敢看了。
視線的正前方是一塊一丈多高的高台，高台上光溜溜的什麽都沒有，沒有值得多看的東西。可是就在台子的邊緣，同樣是用灰白色的石塊砌成的緣邊，有大片暗褐色的痕跡，似乎是從台子上流下來的。台子是四方形的，每一麵都有幾階台階，但是在台階下，一條不算多寬，大約隻有伸直兩臂那麽寬的深溝將台子圍了一圈。深溝中，一根根的白骨支楞著堆疊在一起。若不是看到半隻頭骨，蕊曉根本就看不出那是什麽的骨頭。這裏麵究竟堆了多少具屍骨，他們究竟是怎麽死的，為什麽要堆在這裏……
蕊曉看著有些害怕，她看向秦部，似乎想要得到一個解釋。秦部的臉色也有些難看，他，沒想到蕊曉竟然會看到這種東西。
“那都是人的屍骨對不對，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死人？”蕊曉問。
秦部的腦筋轉的飛快了，可是話從嘴中說出來的時候，依舊慢了一些：“隻不過是這兒的安葬風俗罷了，這個城中死的人，都是要放進這裏的。”
“那些血呢？”蕊曉指著台子上的褐色血跡，“那絕對是血跡。”
“那是被處死的人的血。”
蕊曉用一種不置信的眼神看著秦部。秦部心想，這關我何事，你該用這種眼神狠狠的看向樓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