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逼婚

  暴雨接連下了兩日,顧恒舟獵到火狐的慶功宴推遲到回宮後再辦,其他嘉獎也都從簡,回去後會由內務府分發到各自府上。


  第三天暴雨停下,不過天還是陰沉沉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繼續下雨。


  朝堂上不能沒人把持大局,恒德帝下令即刻拔營回宮,隨行的禁衛軍利落的收拾營帳準備車馬。


  沈孺修兩日沒有出帳,送到營中的東西也幾乎沒動,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下來。


  趙徹沒具體跟他說在林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整整下了兩日的暴雨,就是他自己也沒有把握能在叢林中活下來。


  他不敢閉上眼睛,一閉眼,滿腦子都是已經亡故的發妻和活蹦亂跳的沈柏。


  沈柏的容貌承襲了發妻,幼時便粉雕玉琢像個陶瓷娃娃,加上嘴甜,上哪兒都能討到糕點零嘴吃,長得大點便淘氣起來,尤其是進了太學院,三天兩頭的惹是生非,但這孩子跪到他麵前,眼睛一眨就是一汪眼淚,可憐又委屈,他哪兒舍得動手?

  她是女兒身,在太學院要隱瞞自己的身份,很多地方多有不便,若是不小心染了風寒、頭痛腦熱,咬著牙也得撐到回家才能倒下。


  他這個做爹的,從來沒有好好嗬護過她,連她情竇初開喜歡上一個人都還要橫加阻攔。


  想到自己之前對沈柏說過的那些話,沈孺修心如刀絞。


  若是有機會重來一次,不說別的,沈孺修至少不會攔著沈柏喜歡顧恒舟。


  被人誤解笑話算得了什麽?隻要她能過得開心一點,比什麽都重要。


  無數遺憾湧上心頭,沈孺修沉痛的喚了一聲:"柏兒……"

  聲音沙啞如被沙礫刮過,滿是辛酸難過。


  "太傅大人。"有人在帳外輕喚,沈孺修立刻壓下情緒,啞著聲答應:"什麽事?"

  那人說:"陛下下令即刻拔營回宮,請太傅大人去認領自己的車馬。"

  沈孺修應了一聲讓那人先退下,又坐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氣起身。整理自己的儀容,沈柏失蹤了,這個消息還得他自己到禦前稟告。


  天陰沉沉的,溫度降了許多,有了初秋的蕭索,沈孺修掀簾出去明顯感受到了涼意,他滿臉冷肅,繃著下顎徑直朝恒德帝的營帳走去。


  其他人的營帳基本都收拾完了,恒德帝帶著德妃和淑妃站在帳外,趙徹和顧恒舟站在旁邊,和來時的情景頗有些相像,沈孺修心底卻一陣悲涼,握了握拳才壓下翻湧的情緒走到恒德帝麵前。


  地上全是水,沈孺修恍若未覺,掀了衣擺直接跪到恒德帝麵前:"老臣拜見陛下。"

  恒德帝正和趙徹聊得開心,見狀笑意微斂,問:"馬上就要拔營回宮,太傅不去認領車馬,突然對朕行此大禮做什麽?"

  沈孺修低下腦袋,向來剛正筆直的背也微微佝僂,沉聲道:"老臣教子無方,逆子沈柏昨夜與老臣吵架奪營而出,直到現在還沒回來,請陛下恕罪!"

  恒德帝眉心擠出褶皺,狐疑的看著沈孺修:"沈小郎徹夜未歸,太傅為何現在才報?"

  沈孺修眼眶發熱,一頭磕在地上:"老臣以為她隻是一時耍小性子,故意躲著,不想興師動眾,誰知她到現在還不見蹤影。"

  這話解釋倒也符合沈孺修平日小心謹慎的作風,恒德帝皺眉思忖,正準備讓人去營地附近找一找,一個宮人從外麵匆匆跑來:"陛下,太傅獨子沈柏不知為何帶著一身傷從圍場出來,已被周校尉扣下。"

  此話一出,沈孺修難以置信的抬頭,站在一旁的趙徹和顧恒舟眼底也不約而同閃過愕然。


  恒德帝看了沈孺修一眼,沉聲命令:"帶他過來!"

  恒德帝讓德妃和淑妃先去收拾東西,留下趙徹和顧恒舟回了營帳,沈孺修跟著進去。依然跪在地上。


  一刻鍾後,沈柏被周德山帶進營帳。


  沈柏身上那件鴉青色騎馬裝幾乎被血和草漬染成黑色,衣服被劃了不知道多少口子,破破爛爛的掛在身上,衣擺被她自己撕成布條,十根手指被包裹起來,布條上全是泥,依稀還可以看見有殷紅的血在往外湧。


  她頭發蓬亂,臉上有好幾處擦傷,耳畔還有血,渾身上下髒兮兮的如同乞丐,還不知道身上有多少傷。


  然而即便如此,她的眼睛也明亮如火,好像不管發生什麽,裏麵的光亮都不會熄滅。


  她看上去實在很不好,進帳以後卻掙開周德山,一步步挪到沈孺修身邊,慢慢朝恒德帝跪下。


  身子不穩的晃了兩下,險些摔倒,沈柏本能的用手撐住。十指立刻傳來鑽心的劇痛,她低低的抽了口冷氣。努力繃直身體跪好,舔了舔唇開口:"沈柏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拜見太子殿下、世子殿下。"

  聲音也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油盡燈枯的老翁。


  沈孺修心痛得不行,手心冒出冷汗,不顧禦前失儀,衝沈柏厲吼:"逆子,明知今日要拔營回宮,你瞎跑什麽!?"

  沈柏腦子轉得快,立刻聽出沈孺修話裏的意思,懶洋洋的提醒:"爹,陛下還看著呢,你凶我也就罷了,怎麽連陛下也一起凶?"

  沈柏說著尾音帶了笑意,好像這渾身的傷都不算什麽,她還是那個吊兒郎當的沈家小郎君。


  沈孺修配合的露出怒色,揚手作勢要打沈柏,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顧恒舟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


  沈柏這副模樣,若是沒人攔著,沈孺修這一巴掌隻怕要把沈柏打昏死過去。


  顧恒舟垂眸沒去看沈柏,低聲提醒:"太傅,人回來了就好!"

  旁人看不出來,顧恒舟卻發現沈孺修的手很冷,還不受控製的在顫抖。


  沈柏也沒看顧恒舟,笑眯眯的衝恒德帝磕了個頭:"沈柏跟爹吵架,賭氣出營,本想去林子裏轉轉發泄一下,卻不慎掉進一個山洞,那洞壁滿是青苔,濕滑無比,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爬上來,讓我爹擔憂驚擾陛下實在罪過,還請陛下寬宏大量,莫要與我爹計較。"

  兩人的口供對得上,眼下還是先回宮比較重要,恒德帝也沒過多追究,淡淡道:"行遠說得對,人回來就好,先讓醫官幫沈小郎診治吧。"

  沈柏立刻說:"這傷都是沈柏自作自受,實在不敢耽誤陛下回宮,就不勞醫官診治,等回到太傅府再請太傅也無妨。"

  沈柏如此有大局觀,恒德帝眼底閃過讚賞,點頭道:"那就先委屈沈小郎了。"

  沈柏直起身,咧唇笑起:"沈柏不敢。"

  弄清楚是個烏龍,恒德帝讓沈孺修和沈柏先退下,沈柏跪著沒動,偏頭看著沈孺修,軟聲說:"爹,拉我一把,我起不來。"

  這無法無天的兔崽子什麽時候這樣服過軟啊,沈孺修險些掉下淚來,連忙撐著老胳膊起身,顧恒舟卻比他更快一步,抓著沈柏的胳膊把她拎起來。


  沈柏努力站穩,輕輕掙了掙,示意顧恒舟可以放手了。


  她對恒德帝還笑著,一扭頭便垂眸看都不看他了,顧恒舟胸口發堵,但恒德帝和趙徹都看著,他也隻能放手。


  沈孺修伸手想扶,沈柏搖了搖頭,深吸兩口氣挺直背脊,然後穩步朝帳外走去。


  她能活著回來,也能不靠任何人的力量從這裏走出去。


  禁衛軍已經把所有的車馬都拉出來,沈柏遠遠看了一眼,找到自家的馬車走過去。


  她的東西不多,李杉全收好了幫她放進車裏,見沈柏形容狼狽的過來,李杉止不住的訝異,沈柏上不去馬車,仰頭衝李杉道:"別傻愣著,拉我一把。"

  沈柏手包成這樣,李杉不敢拉她,連忙跳下馬車,跪在地上給沈柏當腳凳子,這個時候沈柏也懶得說他,踩著他的背爬上馬車鑽進去。


  馬車簾子放下,裏麵的光線有些昏暗,空間變得隱秘,沒了外人在,沈柏身子一軟,直接倒下。


  實在太累了。


  暴雨一直下,山洞裏很快蓄了半人高的水,那水冷得刺骨,沈柏沒辦法睡覺,隻能用匕首在石壁上挖鑿,高過頭頂踮起腳也觸碰不到的地方,隻能爬上去再鑿。


  爬上去需要耗費體力,鑿坑也需要力氣,沈柏記不得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又弄傷了手多少次,她隻知道自己不能死在那裏。


  天意既然讓她重活一次,必然是想給她機會讓她做點什麽,為了顧恒舟也好,為了她自己也好。


  她不能辜負天意,也不能辜負自己。


  "這些都是沈少爺遺忘在帳中的東西,請太傅代沈少爺收好。下次不要再亂丟了。"

  意識變得混混沌沌,馬車外麵有人說話,過了一會兒,眼前光影晃了晃,沈柏強撐著睜開眼睛,沈孺修和李杉一起上了馬車,李杉捧著一個包裹跪在她麵前,打開,包裹裏麵是七八個瓷瓶,全是葉晚玉臨走前裝的藥。


  原本是給顧恒舟準備的,在圍場的時候弄丟了,現在被趙徹派人送回來,最終給沈柏用上了。


  李杉把藥瓶放到一邊,捧起沈柏被包得難看的手,詢問的看了她一眼,想要幫她包紮。


  衣服還是濕的,沈柏燒得厲害,有點冷,低聲命令:"先簡單處理一下,其他的回太傅府再說。"

  李杉點頭,又聽見沈柏說:"輕點,我怕疼。"

  沈孺修一直看著沈柏,看見她慘白的唇在輕輕顫抖,纖細的脖頸仰著,脆弱得好像不堪一折。


  李杉低頭,動作果然放輕,小心翼翼的拆開沈柏手上那些布條。


  布條也是濕的,裏麵全是泥沙,解開以後露出被水泡得發白發脹的手指,布條纏得很緊,指節上有好幾處都被勒得發紫。


  十根手指所有指尖都被磨破了皮,有好幾根甚至依稀可見白森森的指骨。


  十指連心,這傷都快趕得上大理寺的酷刑了。


  沈孺修不忍心再看,別開頭看向旁邊。


  傷口的皮肉有不少砂石,需要用酒先清洗一下,現在條件不足,李杉隻先幫沈柏抹了一點止痛藥,抹完也不敢在把指頭包上,不然回府以後拆開又要受一次折磨。


  葉晚玉裝的藥效果很好,手指沒那麽疼了,沈柏便迷迷糊糊開始犯困,小聲嘟囔:"沈老頭,我冷。"

  沈孺修立刻脫下自己的外衫給沈柏蓋上,趙徹又拿了一床薄毯,沈柏卻還是說冷,李杉猶豫了一下,伸手想要脫掉沈柏的鞋子,沈孺修橫眉:"你做什麽?"

  李杉縮回手,指指沈柏的腳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沈孺修冷了臉,命令:"出去!"

  李杉轉身出去,沈孺修蹲下來,脫了沈柏的鞋子,然後愣住,眼眶不住的發熱發酸。


  沈柏那雙原本白嫩小巧的腳,被水泡得脫了破,腳底還磨起了好幾個血泡,血泡破了皮已經有點潰爛,靠著這樣一雙腳,也不知道她是怎麽撐著從林子裏走出來的。


  視線變得模糊,沈孺修撩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把沈柏另外一隻鞋也脫了,小心放到自己肚子上暖著。


  腳上感覺到暖意,沈柏終於不喊冷了,馬車搖搖晃晃開始往回走。


  下了兩天暴雨,路上不是很好走,回城比來時多花了三個時辰,正好踩著宵禁的點入城,所有人都很疲倦,一路到了宮門口,恒德帝讓隨行官員各自帶著家眷回府,明日休沐一天,隻留下禁衛軍統領、周德山和顧恒舟進宮複命。


  等恒德帝帶著貴妃和四位皇子進了宮門,沈孺修立刻讓馬夫疾行回太傅府。


  孫氏一直在家等著,馬車一到,立刻歡喜的迎上來,嘴裏不停道:"老爺可算回來了,前兩日一直下暴雨,奴家還擔心車馬無法通行,不過老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平平安安。"

  話音落下,沈孺修抱著沈柏下車,沈柏身上還裹著毯子,孫氏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這是沈柏,掩唇驚呼:"少爺怎麽這麽狼狽?受傷了嗎?"

  孫氏一驚一乍的聽得沈孺修心煩氣躁,沉聲命令:"閉嘴,先讓人燒水送書韻苑來!"

  沈孺修直接抱著沈柏回了書韻苑,孫氏要跟著進屋,被沈孺修擋在門外,讓李杉幫沈柏把濕衣服脫掉。


  孫氏現在有些顯懷了,扶著肚子伸長脖子想看屋裏的情況,沈孺修看得直皺眉,冷淡的說:"你懷著身孕,不宜見血腥,先回去休息。"

  沈孺修鮮少關心她,孫氏忍不住彎眉,柔聲說:"謝老爺關心,不過少爺到底怎麽了?"

  沈孺修不耐煩:"在圍場出了點意外,受了風寒。"

  孫氏抓緊機會想掙表現,立刻接過話茬:"那我讓丫鬟熬些驅寒的薑湯過來,正好這幾天降溫了。老爺也喝一點。"

  沈孺修擔心沈柏,急得眉毛都要著火了,見孫氏一直喋喋不休,控製不住放冷話:"你別以為你懷了沈家的孩子就是沈家的人,太傅府永遠隻有柏兒一個少爺,你不要忘了你是因為什麽才被抬進沈家的!"

  孫氏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這麽多年,沈孺修雖然對她一直不冷不淡,但因為生性溫和,也從來沒對她說過一句重話,今日這一番話,卻是把兩人之間十多年的平和撕得粉碎。


  孫氏不安又無措,不敢直視沈孺修的眼睛,福了福身道:"奴家錯了,奴家不該在這個時候給老爺添堵,奴家這就回自己院子待著,再不出來惹老爺心煩。"

  孫氏說完匆匆離開,沈孺修心裏越發窒悶,轉身回到屋裏,李杉已經幫沈柏脫了衣服,隻餘下裹胸和裏褲。


  沈柏身上還有不少青紫的摔傷和劃傷,像被弄壞了的布偶。


  沈孺修說:"時辰不早了,張太醫明日才能出診,你能處理柏兒身上的傷嗎?"

  李杉點點頭,他被派到沈柏身邊,就是為了幫沈柏處理這些事的。


  沈孺修鬆了口氣,沈柏在馬車上就一直在發高熱,張太醫現在不能出診,若是這樣拖上一晚,隻怕腦子都要燒糊塗了,能先診治一下終歸是好的。


  下人很快送來熱水,李杉細細幫沈柏擦了身處理傷口,沈柏意識不清醒,覺得痛了便喊疼,喊疼沒用就開始罵人,先罵她爹是個固執迂腐沒有感情的死老頭,又罵趙徹是個不識好歹的王八蛋。


  辱罵儲君罪名不小,沈孺修定定看著李杉,感受到他的目光,李杉比著自己的脖子做了個抹刀的動作,意思是他不會出去嚼舌。


  沈孺修移開目光,又聽見沈柏哭著哼了一聲:"……我活下來了,你別不理我。"

  燒得厲害,沈柏的嗓子啞得幾乎沒了聲音,李杉和沈孺修都沒聽清她喊了誰的名字。


  沈柏哭得停不下來,沈孺修揉了揉她的腦袋,溫聲安慰:"柏兒別怕,很快就不疼了。"

  沈柏哭到累了才沉沉的睡下,李杉幫沈柏處理完傷口蓋上被子,走到桌邊在紙上寫道:今夜奴才需守著沈少爺,若是高熱不斷,對沈少爺恢複很不利,方才我觀沈少爺脈象,她應有四日未曾進食,需請廚房準備肉粥,肉要剁成肉糜,待沈少爺醒後食用一些補充體力。


  沈孺修知道李杉是太監,但沒想到他寫了一手極漂亮的字,筆鋒冷銳,遒勁有力,看見這一手字,沈孺修對李杉多了一分好感,拿過那張紙低聲道:"你隻管照顧好柏兒,有什麽需要我會讓人去辦。"

  李杉衝沈孺修拱了拱手謝過。


  沈孺修吩咐廚房幫沈柏熬粥溫著,然後才讓人抬了熱水去主院,他也連著好幾日沒睡好了,身心都很疲乏。


  戌時末,太傅府終於安靜下來。


  沈柏踢了一回被子,李杉又幫她在腳上抹了一次藥膏,腳上的傷痛減弱,沈柏安分下來,李杉幫她重新掖好被子,等她睡沉以後才吹了燈退出房間。


  剛出門,李杉便敏銳察覺院子裏翻進來一個人,下意識的退回房間,折回床前,烏雲被風吹散,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房間。


  盈著滿身月光,顧恒舟站在窗邊,和李杉的視線撞個正著。


  沒想到李杉會折返回屋。顧恒舟有些意外,隨後凝眉,眸光變得冷銳:"你會武功?"

  李杉抿唇擋在床邊。


  他說不了話,也不會回答。


  顧恒舟往床邊走了兩步,李杉渾身緊繃,完全的防禦姿勢,感受到李杉身上散發出來的敵意,顧恒舟眸色冷晦,問:"是太傅讓你攔著我?"

  李杉依然沉默,僵滯片刻,顧恒舟從懷裏摸出一個黑色瓷瓶放到桌上:"這是上好的外傷藥。"說完轉身離開。


  李杉站了一會兒,走過去把那瓶藥收起來,重新把窗戶嚴嚴實實的關上。


  第二日一大早,沈孺修便把張太醫從太醫院請到太傅府,沈柏身上的傷被很好的處理過,不過高熱一直沒退,人也迷迷糊糊沒有清醒,張太醫開了兩個藥方子也無濟於事,到第三天,張太醫下了一記猛藥。沈柏發了汗,總算醒轉過來。


  這次沈柏吃了大虧,在床上足足躺了十天,等腳上的血泡都結了痂才能下床,十根手指傷得厲害,一直用紗布纏著,除了洗澡如廁,其他都得李杉幫她才行。


  沈柏從李杉那裏得知孫氏被沈孺修說了一頓,所以從她醒來,孫氏都沒有出現在書韻苑過,沈柏樂得清閑。


  因為那天在圍場的事,錢雲山和錢淮玉兩兄弟捎人送了一些補品到太傅府來,過了兩日,吳守信還親自到太傅府來探望沈柏,沈柏當時覺得很詫異,吳守信梗著脖子說,兩人之前的恩怨已經一筆勾銷,讓沈柏說話算話。


  十幾歲的少年人,身上總是有著這個年紀獨有的執著可愛,沈柏回想了下,禮部尚書吳忠義是在恒德帝駕崩前被革職的,當時那個案子處理得很含糊,具體原因不明,沈柏和趙徹都知道吳忠義是被冤枉的,卻也無能為力。


  後來趙徹坐穩帝位,沈柏還想過讓吳守信回京任職,派人去打聽卻聽說他整日尋花問柳,染了花柳病,死在美人鄉了,沈柏有些意外,卻也隻能暗罵一句活該。


  吳守信其實本心不壞,在太學院欺負沈柏也是被家中驕縱出來的頑劣,在圍場的時候,情況那麽危急,他還想著拉沈柏一把,沈柏當然不會再跟他計較少年時候那點事。


  吳守信走了沒兩天,周玨也來太傅府探望沈柏。


  他的腿早就好了,說是來探望的,手裏卻隻象征性的拎了一籃子石榴,一跨進院子就開始挑刺:"人呢?小白臉你院子裏的人就這麽待客的。沒看見小爺手裏拎著這麽多東西?"

  沈柏那時正躺在藤椅上嗑瓜子曬太陽,聞聲隻懶洋洋覷了周玨一眼又收回目光,李杉走過去接過那一籃子石榴,周玨還抓了一個在手裏,走到沈柏麵前,上下掃了一遍,輕笑道:"早讓你上武修課的時候不要偷懶,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周玨說著在旁邊坐下,賣弄似的一掌把手裏的石榴劈出裂縫,得意的衝沈柏挑眉:"厲害吧?"

  自從上次受傷,周德山便加強了對周玨的操練,過了兩個來月,成效很是顯著。


  沈柏吐了瓜子皮,敷衍的讚歎:"嗯,真厲害。"

  厲害個屁!你小子要是被丟進那個山洞,恐怕隻有哭鼻子的份。


  周玨不滿:"你這是什麽態度?有本事你也劈一個試試?"

  沈柏無語,她是傷了手腳,又不是傷了腦袋,為什麽沒事要劈石榴玩?


  沈柏翻了個白眼,正想懟周玨兩句,院門口又走進來一個人,抬眼去看,是秋獵時在趙徹身邊伺候的小太監小貝。


  沈柏放下瓜子站起來,周玨下意識的也站起來,那小太監捧著紅木托盤走到沈柏麵前,沈柏笑眯眯的開口:"小貝公公今日怎麽得空出宮了啊?"

  小貝恭恭敬敬衝沈柏行了一禮,奉上托盤:"聽說沈少爺受傷了,一直在府上休養,連太傅這些時日都憔悴了許多,太子殿下命奴才給沈少爺送些好藥來,希望沈少爺能早日康複,太傅也好專心為陛下排憂解難。"

  這話說的,太子殿下送藥不是關心她,而是關心沈孺修。


  沈柏示意李杉接下托盤,拿了一定碎銀給小貝:"小貝公公辛苦了,有勞公公替我和我爹向太子殿下謝恩,我一定會盡快好起來的。"

  小貝接了賞,臉上帶了笑:"沈少爺放心,奴才一定送到。"

  沈柏讓李杉送小貝出府,自己又躺回藤椅上。周玨一臉狐疑的看著沈柏:"太子殿下怎麽會專門賜藥給你這個小白臉?"

  沈柏挑眉看向周玨:"我跟你也不熟,你幹嘛還非要巴巴地來看我?"

  周玨被噎得臉一紅,梗著脖子說:"要不是我爹逼著我來,小爺才不想來看你呢。"

  小爺還不想讓你來看呢。


  沈柏腹誹,扭過頭不想看周玨,周玨頭一回上門被人這麽對待,也有點生氣,忍不住戳沈柏痛處:"你纏了顧兄那麽久,這次受傷顧兄也沒來看你,這下知道什麽叫自討沒趣了吧。"

  提到顧恒舟,沈柏的眉頭瞬間挑得老高,大聲反駁:"上次你被砸斷腿,顧兄半夜翻窗來給我送藥了,還讓我去國公府養傷,你有嗎?"

  這個年紀的少年最是爭強好勝,周玨乍一聽顧恒舟偷偷給沈柏拿了藥沒給自己,臉上滿是驚詫,想了想又不服氣道:"這算什麽,今日陛下在宮裏設宴為顧兄秋獵拔得頭籌慶功,除了朝中大臣,隻有顧兄的摯交好友可以參加,你收到顧兄邀請了嗎?"

  這事沈柏還真沒聽說過,狐疑的看著周玨:"顧兄邀請你了?"

  周玨若是背後長了尾巴,這個時候就要搖到天上去了,他得意的抬高下巴,從懷裏摸出一張杏色燙金請柬扔到沈柏麵前:"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這是什麽!"

  沈柏拿起來打開,裏麵是幾行行雲流水的草書,難得顯示了執筆人的年少輕狂,確是顧恒舟親筆所書,請周玨去參加宴會的。


  等沈柏看完,周玨抽走請帖揣好,嘚瑟得好像打了什麽打勝仗:"怎麽樣,傻眼了吧?"

  沈柏心裏想著其他事,滿不在意的揚眉:"這有什麽,今日的慶功宴,小爺也能去。"

  慶功宴設在晚上,沈柏把周玨轟走,讓下人送了熱水來焚香沐浴。


  換了一身銀灰色繡花開富貴圖案的華服,配上鏤空白玉墜和紫金色香囊做裝飾,又讓李杉仔仔細細幫自己束好頭發,沈柏打扮得像隻花枝招展的大黃蜂,筆直的衝進沈孺修的書房,張嘴就喊:"爹,聽說今日宮裏有宴會,我也要去參加。"

  沈孺修剛從宮裏出來沒多久,看見沈柏那一身打扮,眼皮一跳,聽見她說完話,太陽穴突突的跳了兩下,他放下筆,覷著沈柏依然被紗布纏裹著的指尖:"手不痛了?又想蹦躂了?"

  沈柏晃晃腦袋:"您甭管我痛不痛,就說行不行吧,若是不行我再想其他辦法。"

  沈孺修不敢想沈柏嘴裏的其他辦法是什麽辦法,隻知道把人拴在自己跟前比讓她在一邊胡亂折騰要安全多了,沉聲叮囑:"帶你進宮可以,進去以後不許隨意走動,跟在我身邊。"

  沈柏隨口回答:"宮裏沒什麽好逛的,我就是想跟顧兄說幾句話。"

  酉時一刻,沈柏和沈孺修一起坐馬車出發參加宮宴,到了宮門口,馬車停下,兩人下車,沈孺修亮了腰牌和請帖後,禁衛軍放行,兩人一起進去。


  和上次一樣,兩人穿過了重重宮門檢查,花了一炷香的時間才看到早就候在宮門後的引路太監。


  參加這次宴會的人不多,宴席設在禦花園旁邊的華辰宮,沈柏和沈孺修到時,席間已經坐了不少人。


  沈柏掃了一眼,除了恒德帝和淑妃,還有三公和六部的尚書在,除了丞相家中沒有適婚女眷,其他人無一例外,帶的都是家中的女兒。


  看這陣仗,沈柏輕輕挑了下眉,合著今日慶功宴不單單是為了慶功,還想給國公府塞人?

  沈孺修帶著沈柏到恒德帝麵前行禮,恒德帝象征性的關心了沈柏兩句,沈柏熟練的拍了幾句馬匹。恒德帝便讓他們找位置坐下。


  宮人過來幫兩人斟了酒,這次是上好的汾酒,沈柏聞到味道便饞得不住的咽口水,不過考慮到現在這具身體酒量不行,沈柏忍著沒喝,隻聞著味兒解饞。


  過了一會兒,顧恒舟和周玨一起走來。


  周玨是第一回自己單獨進宮赴宴,特意換了一身玄色華服,衣服是新做的,上麵是繡工精湛的鶴羽,纖毫畢現,襯得他比平日文雅許多,書卷氣撲麵而來。


  顧恒舟的打扮和平日差不多,一襲銀色華服,上麵用銀絲繡著楓葉狀暗紋,低調奢華,恰好和沈柏顏色相撞,形成鮮明的對比。


  從秋獵回來,沈柏已經半個多月沒見到顧恒舟了,他看上去沒什麽大的變化。就是身上那股子清冷孤傲的勁兒越發明顯,好像從骨子裏源源不斷的向外散發出冷意,讓人不敢接近。


  周玨一眼就看見沈柏,不過在禦前不敢聲張,隻暗暗瞪了沈柏一眼,顧恒舟的目光很巧妙的避開沈柏沒有和她對視,徑直走到恒德帝麵前行禮。


  恒德帝把顧恒舟和周玨都誇獎了一番,讓兩人落座,正準備讓孫越海宣布開宴,門口的司殿太監高呼:"太後駕到!"

  恒德帝今年五十,太後也快七十了,平日在壽寧宮深居簡出,今天突然出席,恒德帝也有些意外,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親自起身到門口,從太監手裏接過太後穩穩扶住,走到主位坐下,淑妃自發的讓出位置,宮人很快又在旁邊加了一個矮桌。


  太後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十三四的小姑娘。


  那姑娘小臉粉白水嫩,兩頰還有些嬰兒肥,一雙眼睛明澈靈動,雖然努力鎮定,眸底卻還是有一絲掩不住的緊張好奇。


  她穿著一身胭脂色對襟長裙,裙邊漸變至白色,衣裙上沒有複雜的繡花,隻是領口和裙邊有一圈細窄的金絲繡邊,行走之間有細碎的光亮閃現,很是好看。


  太後被恒德帝扶著坐下以後,那姑娘便孤零零一個人站在中央,她緊張的揪緊手裏的帕子,跪下行禮,脆生生開口:"呂秀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見過淑妃娘娘。"

  這便是之前巡夜司的人闖進攬月閣,趁亂從裏麵逃出來的姑娘。


  她本來是太後娘家一支遠親,因為這事,陰差陽錯被太後從京兆尹接到了宮裏,她性子單純。嘴甜討喜,沒想到太後非常喜歡她,便讓人捎信回家,做主把她養在跟前。


  恒德帝在壽寧宮見過呂秀幾次,也覺得這丫頭挺討人喜歡的,發話讓她到淑妃身邊坐下,宮宴這才正式開始。


  孫越海先當眾宣讀了恒德帝給顧恒舟的賞賜,除了銀子綢緞,還有各種價值不菲的珍品,顧恒舟跪下謝恩,恒德帝又提起之前的承諾,淡淡道:"年底鎮國公會回京述職,行遠和國公父子也有好幾年沒見了,這次回來,就讓鎮國公在京中多留一個月,也好增進一下父子感情。"

  得了那些封賞顧恒舟的神色平靜,沒有絲毫波瀾,聽見能讓鎮國公回京多待一個月,顧恒舟的眸光才亮了一些,高聲道:"謝陛下隆恩!"

  孫越海把封賞的聖旨交給顧恒舟,顧恒舟回到座位坐下,其他人坐在座位上,隔空向顧恒舟敬酒,把能想到的讚美之詞都用到顧恒舟身上。


  酒過三巡,淑妃放下筷子,矜持的擦了擦嘴角,率先打開話題:"聽說世子明年就要前往靈州做校尉,世子妃人選卻還懸空,世子心中可是已有心儀的人選?"

  淑妃聲音柔軟,語氣也很親和,在宴會上有些突兀,卻並不讓人反感,其他人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隨後恢複如常,目光卻都落在顧恒舟身上。


  周玨原本正在倒酒喝,聽見這話手抖了一下,酒倒到桌上,連忙用袖子去擦,心裏替顧恒舟捏了把汗,好好的慶功宴,淑妃娘娘怎麽突然想到替顧兄做媒了?


  顧恒舟冷聲開口:"謝娘娘關懷,此去靈州想必事務繁多,微臣隻想好好為陛下和朝廷效力,暫且不想考慮男歡女愛之事。"

  淑妃早就料到顧恒舟會這樣回答,溫笑著開口:"果然虎父無犬子,國公大人威名遠播,叫敵人聞風喪膽,世子殿下也英雄年少,有鴻鵠之誌。"

  淑妃先把顧恒舟和鎮國公都誇了一遍,隨即話鋒一轉:不過老祖宗留下一句話叫成家立業,成家一事是放在前麵的,當年國公大人也是先成了家再奔赴邊關的,距世子去靈州赴任還有大半年的時間,世子也可先考慮成家之事。"

  時間是還有大半年,但若要把下聘成婚這些流程都走完,還是有些緊巴巴的。


  淑妃不比葉晚玉,她既然當著恒德帝的麵開了口,那便是恒德帝也有讓顧恒舟成婚的打算。


  顧恒舟猶豫了下,歉然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親不在京中,微臣不敢擅作主張,等父親年底回來再做主也不遲。"

  顧恒舟現在還不能直接回絕淑妃,隻能搬出鎮國公做擋箭牌。


  話說到這個份上,一般人都會適可而止,淑妃卻還竭力勸說:"鎮國公常年戍守邊關,國公府也許久沒辦過什麽喜事了,若是他回京的時候能聽到世子的喜訊,一定會很開心的。"

  沈柏忍不住端起麵前那杯酒一飲而盡,心髒被一隻無形的手揉得皺巴巴的,上一世明明除了國公府的人,沒人再關心顧恒舟的婚事,怎麽如今倒像是明目張膽的逼起婚來了?

  顧恒舟薄唇抿成直線,周玨在旁邊看得分明,眼瞅著要冷場,靈光一閃,大聲道:"下個月是國公夫人冥誕,顧兄暫時無心考慮婚事,還請淑妃娘娘見諒!"

  周玨這話插得極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有點扛不住,鬼使神差的衝沈柏揚揚下巴:"這事沈柏也知道,沈柏你說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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