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很喜歡很喜歡他
沈孺修深深的看著沈柏,眸色深沉幽暗,卷挾著許多沈柏看不懂的情緒。
沈柏在沈孺修臉上看到過無數次這樣的表情,她知道她爹藏著很多很多秘密,有著很多很多無奈,但她已經體諒了他一世,做到了沈家後人應盡的義務,現在,她想為自己活一次。
沈柏梗著脖子執拗的和沈孺修對視,良久,沈孺修長歎出聲:"柏兒,很多事並不像你想的那麽簡單,但以後到了合適的時機,爹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
這話,沈柏也已經聽過無數次了。
上一世她在朝堂摸爬滾打了十多年,以昭陵年紀最小的探花郎身份入仕,輔佐太子登基,一路成為新帝手裏最好用的一把軟刀子,沈家該有的封賞都有了,可直到死。沈柏也沒能等到她爹的解釋。
到底什麽時候才會有合適的時機?
沈柏心生悲涼,白著臉認真看著沈孺修:"爹,我知道您心係的是天下蒼生,隻要爹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可以不探究身世之謎,也可以不將沈家的秘密公諸於眾,永遠做太傅府的大少爺。"
沈孺修已經猜到沈柏想說什麽,忍不住提醒:"柏兒,那可是鎮國公世子,你和他是沒有結果的。"
沈柏眼眶發紅,別開眼不看沈孺修,倔強的說:"就算沒有結果,我也樂意。"
沈孺修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他太了解這個孩子了,她平時看著嘻嘻哈哈沒心沒肺,實際心裏藏了很多事,比同齡的孩子要過得苦得多。
父女倆一個躺著一個坐著,都不再說話,氣氛沉悶得讓人呼吸都放緩。好在沒多久下人便帶著張太醫趕來。
孫氏想跟進來看看,沈孺修起身把人擋在外麵,張太醫關上門上了門栓,背著藥箱走到床邊,看到沈柏一身的血,臉色微變:"沈少爺,你怎麽傷成這樣了?"
張太醫是除了沈孺修以外,唯一知道沈柏女子身份的人,從小到大,沈柏有什麽傷風病熱都是請他診治。沈柏和他關係很親厚,放鬆身體,虛弱的衝他笑笑:"在太學院武修課開小差了,辜負了師父的教誨,被歹人打傷啦。"
張太醫放下藥箱,告了句得罪,解開沈柏的腰帶脫掉衣服,隻留下裹胸的布條。
沈柏左臂有一道傷口,血肉翻飛,右臂的箭窟窿還在不停往外流血,張太醫眉頭緊皺,忍不住小聲道:"傷口這麽深,若是留疤,日後……日後可怎麽辦啊。"
張太醫本來想說日後嫁人該怎麽辦,轉念一想沈柏的女兒身若是被揭穿,隻怕沈家滿門都要被斬,哪還有嫁人的機會,這才改了口。
沈柏知道張太醫在想什麽,勾唇笑笑:"老張不用替我擔心,我喜歡的人,是個胸懷天下的大英雄,便是我身上留了疤,他也不會在意的。"
張太醫對京中最近的傳聞也有所耳聞,詫異的看著沈柏:"沈少爺當真對顧世子動了心?"
沈柏笑得更歡,點點頭:"是啊,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
張太醫心疼沈柏更多,知道她不會拿沈家上下幾十口人命開玩笑,沒有苛責,反而認真替她考慮:"你眼下不能恢複女兒身,對外宣稱喜歡顧世子,要承受許多非議不說,今年是陛下五十壽誕,鎮國公年關應該會回京述職,到時你不怕鎮國公找上門教訓你?"
鎮國公是昭陵赫赫有名的殺神,一把偃月寶刀可以橫掃千軍,像沈柏這樣的,他估計一拳就能打死一個。
張太醫用詞都算委婉的,沈柏卻絲毫沒有懼怕,舔舔唇說:"這事本就是我做得不對,若是鎮國公要上門教訓我,也該我自己受著,怨不得旁人。"
沈柏看得很開,張太醫知道勸不了她,歎了口氣,幫她清洗了傷口,正準備上藥,忽然聽見沈柏說:"對了,老張,我中毒了。"
張太醫眼皮一跳,連忙抓起沈柏的手腕把脈。沈柏繼續道:"應該是催情散之類的毒,混在熏香裏,我不小心吸了幾口。"
沈柏脈象紊亂,心律明顯不齊,皮膚也一片灼燙,張太醫眉頭皺得死死的,好半天忍不住問:"這毒如此強橫霸道,聽說是世子送你回太傅府的,你可有在世子麵前失態?"
這毒會讓男女失去理智,隻剩下男女歡愉,沈柏未嚐人事還能抵抗一二,但心儀之人就在眼前,她怎麽可能保持冷靜?
沈柏眨眨眼露出得意:"這毒雖然強橫霸道,卻不及我對顧兄的喜愛萬分之一,我自是不會在顧兄麵前失態的。"
她喜歡顧恒舟十年,早就把這種喜歡融入自己的骨血,卻不曾對什麽人透露隻言片語,隱忍克製到了極致,怎麽會被這點毒素擊潰?
張太醫驚愕,愣了一會兒,寫了藥方拿出去交給沈孺修,然後才回來繼續幫沈柏包紮傷口,還是忍不住勸誡:"小柏,你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年紀還小,人生還很長,我不反對你喜歡顧世子,但我希望你不要陷得太深,最後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
沈柏知道他是為自己好,敷衍的點點頭,張嘴伸出受傷的舌頭:"老張,我舌頭痛得厲害,這裏也幫我上點藥吧。"
粉嫩的舌頭好幾處被咬破腫起來,一看就知道是毒發的時候她為了保持清醒咬的,張太醫看得麵色凝重,最終也隻得無奈的歎氣。
情這一字,說起來簡單,但有多少人真的能做到無動於衷呢?
張太醫幫沈柏把傷口都包紮起來,沈孺修親自讓人去藥鋪撿的藥,丫鬟在後院守著爐子煎熬,藥還沒熬好,大理寺少卿鄭越大人便帶著一隊兵馬進了太傅府。
沈孺修坐在客廳接待,顧恒舟換了衣服被下人帶到客廳,三人說著話,沈柏穿上中衣,披著外衣,白著一張臉風風火火的衝進屋來,嘴裏大聲叫嚷著:"鄭大人,您一定要為我做主啊,那些歹人實在是太可怕了。他們追著要殺我,定然是我爹在朝中直言勸諫不知得罪了誰,有人懷恨在心,要讓我們沈家斷子絕孫!"
斷子絕孫四個字聽得沈孺修心底一陣煩躁,鄭越神色冷肅,平靜的看著沈柏,沉聲開口:"本官此番前來就是要調查此事,請沈少爺稍安勿躁,不要太激動。"
一聽這話,沈柏的眉毛眼睛都倒豎起來:"我都傷成這樣了,還怎麽勿躁?方才張太醫都說了,這一箭刺得太深,要是恢複得不好,我這隻右手就廢了,我們沈家祖祖輩輩都是靠筆杆子吃飯的,廢了右手我就是廢物一個,陛下還會要我這個廢物做探花郎嗎?鄭大人,我的功名和前途都毀了啊!"
沈柏哭嚎出聲,一嗓子嚎完,另一個聲音接著響起:"小爺的腿算是廢了,以後小爺就是廢物一個,我爹少了條腿,我也成了瘸子,這下全瀚京的人都能看我們周家的笑話了,小爺不活了。"
聲音落下,周玨被周五和另外一個小廝用竹椅抬進客廳,沈柏雙手纏著繃帶,和腿上捆著木棍的周玨大眼瞪小眼,片刻後一起扭頭,眼巴巴的看向鄭越,異口同聲的說:"鄭大人,請您一定要徹查此事,秉公處理!"
鄭越眉梢輕輕跳了一下,一樁案子,傷了三個少爺一個朝廷命官,其中兩個還都嚷嚷著要死要活的,關鍵凶手都死了,一個人證都沒有,怎麽看都是個燙手山芋。
怕沈柏和周玨又哭出什麽新花樣,鄭越站起身來。衝沈孺修和顧恒舟微微頷首:"基本的情況我都了解了,事關重大,我先進宮麵見陛下,看能不能加派人手在京都範圍內查找幕後真凶的蹤跡。"
沈孺修跟著起身,抬手行了一禮:"有勞鄭大人。"
下人領著鄭越離開,沈孺修皺眉看著沈柏:"傷成這樣你還不給我好好躺著,讓你出來了嗎?"
"傷口疼得睡不著,出來轉轉。"沈柏敷衍的回答,一屁股坐到顧恒舟身邊,關心的問:"顧兄。鄭大人剛剛都問什麽了,你是怎麽回答的?"
顧恒舟掃了一眼沈柏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傷口,紗布不知道纏了多少層,又有血水浸染出來,眉心擠出兩條褶皺,淡淡道:"隻是與案件相關的問題,自然如實回答。"
周玨比沈柏更急切,看著顧恒舟問:"怎麽個如實法?顧兄,那歹人不僅搶我錢財,還想廢我一條腿,一定是跟我爹有私仇,想讓周家所有的人都抬不起頭來,用心實在是太險惡了,顧兄你一定要把這個情況告訴鄭大人,讓他把這些年跟我爹結過怨的人都抓起來!"
周玨和沈柏想到一塊兒去了,沒想到他開竅這麽快,沈柏看周玨的眼神多了一絲欣賞,周玨被看得莫名其妙,橫了沈柏一眼:"小白臉,你看什麽看?"
不想跟周玨鬥嘴。沈柏移開目光,一臉認真的看向沈孺修:"爹,您也好好想想最近有沒有在朝中跟什麽人結怨,那些殺手全都死了,也沒有人證,大理寺不一定能找出幕後真凶,但幕後之人說不定還會再次設計害人,您一定要加強防範之心。"
沈孺修聽不得沈柏這樣說話,低聲嗬斥:"混賬,朝堂之事,還輪不到你一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說三道四!"
沈孺修在太學院也有授課,沈柏見慣了他這幅模樣,一點都沒被嚇到,倒是周玨被嚇了一跳,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當著沈太傅的麵罵了沈柏是小白臉,一時心虛得不敢說話。
沈柏到底不是真的十四歲,聽見沈孺修說話就想反駁,顧恒舟突然站起來擋在沈柏麵前,衝沈孺修行了一禮:"晚輩還有公務在身,不便過多叨擾。改日再親自登門拜謝。"
沈柏到嘴邊的話咽下,訥訥的看著顧恒舟的後背問:"顧兄,你這就要走了啊?"
她傷成這樣,校尉營肯定是不能回了,得在家好好休養,那不是好些時日都不能見到他了?
顧恒舟沒回答沈柏的話,沈孺修站起身,做了個請的姿勢:"拜謝就不必了,老夫送殿下出去。"
見顧恒舟要走,周玨立刻跟著開口:"顧兄等等我,我正好要去國公府,還有話要跟你說!"
兩個小廝立刻抬著周玨跟上顧恒舟,沈柏起身想跟著出去,孫氏帶著兩個丫鬟趕來,一把將沈柏按回椅子上坐下,嘴裏誇張的叫嚷:"我的小祖宗,你都傷成這樣了,就不能好好躺著休息嗎?藥已經熬好了,快趁熱喝。"
孫氏捧著藥碗送到沈柏嘴邊,被這麽一擋,顧恒舟已走出客廳沒了蹤影。
沈柏心底一片失落,收回目光,就著孫氏的手低頭喝藥,沒想到這藥燙得厲害,加上本就受了傷,舌頭傳來劇痛,沈柏扭頭吐了藥,瞪向孫氏:"好你個孫氏,你想謀殺小爺!"
"天地良心,少爺你可是老爺的心頭肉,我哪敢有半分謀害少爺的心思。"孫氏一個勁為自己辯解,鼓起腮幫子幫沈柏把藥吹涼,剛吹了兩口,孫氏臉色忽的一變,把藥放到旁邊幾上,跑到門口吐起來,然而吐了半天也沒吐出什麽東西。
兩個丫鬟跑過去幫孫氏拍背順氣,沈孺修送完顧恒舟回來,見孫氏如此,冷聲嗬斥:"你幹什麽?"
孫氏懼怕沈孺修。連忙回答:"老爺,奴家也不知道,可能是太醫開給少爺的藥太苦了,奴家聞了才會不舒服。"
沈柏嗤笑一聲:"那藥小爺還要喝的,你就是聞了一下就想吐,讓小爺怎麽喝?"
孫氏慌亂的看向沈孺修,正想解釋,沈孺修漠然的命令:"下去!"
孫氏不敢多言,福身行禮,帶著丫鬟退下。
沈孺修走到沈柏麵前。見幾上那碗藥還騰騰的冒著熱氣,伸手想把藥端起來幫她吹涼,沈柏抬起左手擋住:"不勞沈太傅大駕,藥放涼了我再喝。"
沈孺修收回手,走到主位坐下。
沈柏腦子裏全是孫氏剛剛靠在門邊幹嘔的場景,心底一陣陣發堵,忍了半晌還是忍不住質問沈孺修:"我不在這一個多月,你跟孫氏是不是圓房了?"
整個瀚京的人都知道,沈太傅學富五車,儒雅謙遜。是不可多得的君子,唯有一件事做得不厚道,便是在發妻亡故月餘、幼子還嗷嗷待哺的時候,便抬了年輕貌美的繼室入門。
時至今日坊間仍有很多傳言,說沈太傅早就與繼室暗度陳倉,發妻難產離世後,他才會這麽迫不及待的讓繼室進門,也有人說是那繼室不安分,在發妻懷孕期間,幾次三番設計挑釁。導致發妻鬱鬱寡歡,最終難產而死。
坊間眾說紛紜,沈柏一句話也不信的,如果他爹早就和孫氏暗度陳倉,孫氏的守宮砂不會一直留在手上,他爹也不會在臥房日夜供奉著她娘的牌位。
沈柏知道沈孺修不會為她娘守身如玉一輩子,但上一世,孫氏是在她及冠以後才懷孕的,按照時間推算,應該在六年後,而且孫氏身子弱,上一世那個孩子並沒有順利降生,三個月的時候就滑胎沒了。
沈孺修不擅長撒謊,被沈柏一句話捅破以後,抿著唇,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不否認那就是變相的承認了。
胸腔怒火翻湧,沈柏想指著她爹的鼻子大罵他是個無情無義的負心漢,她想了無數難聽刺耳的話要責罵這個人,可目光落在他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的手上,那些話都變成了卡在喉嚨的刺。
這一世她已經下定決心要做個不肖子孫,哪還有資格要求她爹為她娘守節?
心頭發涼,沈柏端起那碗藥一飲而盡,起身冷淡的說:"孫氏身體不好,為了安全起見,你還是讓大夫幫她診脈檢查一下,若是真的懷了,別藏著掖著,好好給她調養身子,畢竟如果哪天我出了什麽事,還得靠她幫沈家延續香火。"
說完不去看沈孺修是什麽表情,沈柏直接衝回自己的院子,一腳踢上門,怒吼:"小爺心情不好,不想死的,誰也別往小爺槍口上撞!"
沈柏氣悶的把自己扔到床上,一直到晚飯時候,也沒人敢來敲門讓她吃飯。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口傳來異響,沈柏以為是下人在外麵,用腳勾起鞋子踢過去,沒成想,窗子打開,顧恒舟清冷的臉出現在外麵。
第一回幹撬人窗戶的事,顧恒舟沒什麽經驗,因為屋裏沒開燈,他以為沈柏已經睡了,毫無防備被沈柏踢過來的鞋子砸到胸口,疼倒是不疼,就是衣服上留了個淺淺的鞋印。
外麵月光很亮,看清顧恒舟的臉,沈柏光著腳跑到窗邊:"顧兄,怎麽是你?"
顧恒舟翻進屋裏,沉沉的看了沈柏半晌,從懷裏摸出一個瑩白的瓷瓶,不鹹不淡的說:"止痛的。"不想沈柏誤會,又補充了一句,"也給了周玨一瓶。"
沈柏拿了藥,嘴角開心的咧到耳根:"周少爺那瓶顧兄也是翻窗送到他手裏的嗎?"